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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紀大偉 心靈托盤 在一九九九年之前,我極少思及洛杉磯這個陌生的城市。孰料從一九九九年起,我竟然來到洛杉磯,住了下來,甚至可能一住就住上好幾年。住久了,陌生的都會也熟悉起來,我常常在白天塞車時或是夜半醒覺時恍惚以為自己向來就住在這裡,未曾遠離,而台灣的記憶卻不時閃爍模糊了。 在洛杉磯的生活平凡而安靜,絕不像好萊塢電影描述的一樣熱鬧。平常以生菜沙拉為主食,偶爾加兩個水煮蛋,奢侈時烤一份牛排,然後開車出門上學去。我要開二十公里的路程才到得了加州大學,但開久了就習慣了;路上會經過比佛利山,但看多了也就不再大驚小怪。下課後,想要看看不同的風景,我可能會故意繞路回家,開車行經西好萊塢的同志區以及好萊塢的中國戲院。那些明信片裡的景物,就在眼前慢條斯理錯開,拋在腦後,留在原地。 來美國前,我對於洛杉磯的理解不見得來自電影,而主要來自文字,尢其網路。我對 UCLA 懵懂無知,上了該校網站之後才有了一知半解。該校准我入學的訊息,是我在泰國普吉島海灘網路咖啡店接收到的。之後,我大量依賴www,email, icq,才漸漸建構出一個數位洛杉磯。 沒想到時至如今,我竟然要以同樣的網路方式、相反的網路方向來重新認識台灣。我住在華人鮮少的區域,平時最常與我來往交談的人是美國猶太鄰居,中文反而越來越生疏了。在美國最大的圖書聯鎖店邦諾書店蹓躂,不免聯想起台灣的那些書店;當時面對中文書海不以為意,現今卻一書難求了。 唯有在夜裡,所有英語的腔調都沉寂下來的時候,才是一個人的,中文的時間:我在中文網站、電子郵件以及 BBS中辨認組合支離破碎的自我,一如當時我在台北的夜裡耽於英文的網路世界。本來認為時差挺不方便,但現在仔細一想,才覺得時差也不錯,至少可以將中文和英文世界錯開,不至於對撞,讓我得以在不同的時段沉浸在不同的語言裡。 半夜裡讀著電腦螢幕裡的中文,有時渾然忘我,就辜負了睡覺的時刻。或者翻找書櫃上藏在英文書籍後面的中文小說出來看,甚至手癢想要自己寫小說。僥倖讀了一個段落,或更僥倖地自己寫出一個情節,就覺得是最簡單而厚實的幸福感了。 星期天的中午,依例和友人坐在中國城或蒙特里公園小台北的廣式飲茶餐廳裡,似曾相識的面孔和點心推車在面前穿梭喧嘩。一面說著英語,一面嚼著蝦餃,好生錯亂。有時我就唐突失神了,想起在台北永康街沿路吃喝的日子,惦著未能終卷的小說,琢磨還沒有完成的故事。 美國朋友問我,大偉你在想什麼? 我笑道,沒什麼,只是因為餓昏頭了。 有些時候,用話語是說不明白的,唯有沉澱在文字裡才行。不然,還是先專心吃點心罷。
曾著小說集《戀物癖》、《膜》、《感官世界》及評論集《晚安巴比倫──網路世代的性慾、異議與政治閱讀》。 編有文集《酷兒啟示錄──台灣QUEER論述讀本》、《酷兒狂歡節──台灣QUEER文學讀本》。 譯有小說《蜘蛛女之吻》、《分成兩半的子爵》、《樹上的男爵》、《不存在的騎士》、《蛛巢小徑》、《失落的白鴿》等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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