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歡宴漸遠──回憶八O年代都市文學
若要敘述一九八O年代的台灣小說,「都市文學」是不可或缺的關鍵 詞。當時年輕氣盛的幾位小說家都很自覺甚至用力地呈現都市,如縱橫
整個八O年代的黃凡,稍晚的張大春,以及都市文學傳教士林燿德。乍看之下,他們執迷於都會空間的呈現,張大春的<公寓導遊>固然膾炙
人口,黃凡小說中對於房屋仲介的執著興趣蔚為奇觀,而林燿德更是不 厭其煩地在他的小說、散文、詩、論述中反覆鼓吹都市之名。似乎基於都市意象的戀物情結,這些作家也興致勃勃投入科幻小說的領域──科
幻小說向來是都市想像的極致遊戲。同時,八O年代的女性小說家,如 施叔青、李昂、平路、蘇偉貞、袁瓊瓊、朱天文、朱天心等人,各在不同的光譜位置甚或殊異的地理空間(如施叔青不在台北而在香港,平路
在美國)打造越來越鮮明的都會女性主體,為後來性別研究及其文學批評奠定了厚實的文本基礎。
不過正因為「都市文學」一詞太過於不可或缺了,反而容易讓人覺得 不痛不癢。隨手翻開一本小說,都市景觀都像空氣一般理所當然,豈是
值得加以標識的特色?以鄉野為主題的小說就是鄉土文學,而以城市為主體的文本就是都市文學,這算是引人側目的特色嗎?──結果,這個
不斷被強調的詞語反而不見得有特色,至少不像「女性文學」「同志文學」讓人振奮或不安。
所謂特色的力量,往往來自於「差異」。如,女性文學和男性文學不 同,同志文學和異性戀文學不同──差異與特色足以引發力量,無論是
吸引力或排斥力。然而「都市文學」的力量卻以另一種樣態存在:與其說它和鄉野主題的文學保持差異,造成城鄉對立,不如說它更著力於見
証「都市化」的歷程。都市化,宛若一艘巨輪,我們全都身置其上,無 法返航也不能跳船,只能隨同前進──正因為我們人在船上,所以輕易
(或被迫)認可了行進過程中的變革;「都市文學」向我們揭示時代變遷, 我們卻不見得感覺吸力或斥力。
我們的主觀認知或許遲鈍,環境的變遷卻無可否認。「都市化」除了指稱人口往都市集中的過程之外,也關注這個過程牽連的變動。湧向都
市的人口以為可以獲得更大的利益(就業機會、成就感、情慾對象等等),卻也終將面對更大的競爭、壓力、失落。呈現都市化主題的小說喜歡描
寫都會空間,甚至乾脆直接以房屋仲介為小說題裁,不過都會空間經常 只是背景或道具,未必真的是要旨;都市文學更加關注都市化過程中變異鬆動的人際關係與溝通模式。既然角色可以脫離鄉而進入城,他們也
可以繼續保持遷徙力(mobility),脫離原有的家庭,原有的道德,或原有的身分;在都市/都市文學裡,再失魂落魄的角色也有轉圜容身的空隙。
不過,都市空間裡的人事變遷,很容易遭受情緒化的批評。城鄉的對 立向來是文學裡習見的陳腔:前者是善變、黑暗、墮落的現世,而後者
是穩定、光明、無可贖回的過往。可惜,今非昔比的執念不但無助於化解城鄉對立,更沒有能力面對勢無可擋的都市化進程;思索如何呈現都
市化同時帶來的危險和生機,始可存活下來。
在此,我想以白先勇的《孽子》為例。說來奇怪,現在許多讀者都將《孽子》視為時光渺遠不可考的史料,而非將之視為八O年代的都市文
學──雖說遠景版的《孽子》於一九八三年初版(一九七O年代末在《現 代文學》發表),而《孽子》也的確極其細緻描繪了都市(化)。《孽子》雖然呈現幽暗的都市風景,卻不急欲加以批鬥,反而沉潛其中,摸索求
生路線──在這個層次上,它比許多直斥都市文明的憤怒文本來得豐富 許多。除了鮮明的城市地景(尢其新公園)之外,該作更衍說了邊緣性
主體(男同性戀者)如何在都市化過程中熬過來:都市化鬆動了既有社 會秩序,得以讓同性戀者逃離既有家庭關係,另行建塑邊緣人相互扶持
的人際網絡。值得一提的是,世紀末台灣同志文學固然是《孽子》的傳承的生成,不過九O年代在本地興起的同志文本其實也脫胎自八O年代
都市文學的普遍關懷:對人際關係的敏銳省思,對自我身份的反覆質疑 等等。
人際溝通的重要中介,是語言。當都市化搖撼既有的人際溝通時,語言也不可能紋風不動。值得留意的是,都市化向來是一把兩面刀,它在
威脅都會人口時,也為眾生殺出一條生路(如女性和同志可以找到存活的都市空隙);它在砍向人際溝通以至於語言的時候,一方面鑿出了傷
口,卻也開放了呼吸的氣孔。再者,語言做為人們辨識真實的介質,人 們在審視語言的時候,難免也就將「世界」、「自我」、「真實」置於括號中觀察。八O年代適逢政治生態狂飆(如解嚴、蔣經國去世等事件)、經
濟遊戲勃興(從大家樂到股市熱潮等等),現實感越來越讓人難以捉摸; 耍弄語言的後設小說、後現代主義等等在八O年代台灣文字中頻繁出現,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南美作家馬奎茲以魔幻寫實風格搖控台灣文風,
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夾議夾敘的文體開始掀起熱潮…… 想來亦非偶 然,當時離奇情境畢竟提供了沃土。
回首當時,我們必須在小說內外來回張看。八O年代的小說想像都市(化),都市(化)也捏塑小說。整個八O年代,文學環境越來越「布爾
喬亞」(在此並無貶意;布爾喬亞bourgeois的法文字根原來就有城鎮之意),讀者大眾也越來越具都會姿態(urbanity)。副刊文學獎正處於黃金
時代,文學獎仍是極具號召力的桂冠;初探性別議題的中長篇小說在副 刊連載未歇,較容易被消費的極短篇小說更在報端以及書市閃耀;《聯合文學》的豪華品牌建立未久,本地還可以養起另闢谿徑的小說刊物《小
說族》;本來在街坊小書店看雜誌卻怕被小氣老闆驅趕的讀者,發現何不 光顧規模浩大的金石堂連鎖店;走進大書店的讀者不虞驚恐迷茫,至少有暢銷書排行榜可供購書指標;龍應台的小說評論沸騰之際,張曼娟的
愛情小說正打下大好江山。雖然八O年代社會動蕩,但台北卻隱然蛻成 一座歡愉的文化沙龍,文學消費行為歇斯底理進行著。
西方文學史中,都市的興起帶動了小說這種文類;雖說這份主流論點並不容易植入台灣小說的時空,可是八O年代台灣小說的表現似乎為此
一論點簽下背書。無論如何,那竟是個樂觀的文學年代。
在即將進入九O年代之際,一些在八O年代建立穩固文壇地位的小說家紛紛射出狂囈般的文本,如張大春忙著扮演《大說謊家》,朱天文出示
《世紀末的華麗》預言,彷彿興高采烈迎接世紀末,卻更可能是抖顫顫地向繁華的八O年代揮別。在此,我想要特別提起張貴興在八O年代末
尾發表的《柯珊的兒女》。《柯珊的兒女》是張貴興作品中非常特異的一 部:除了此作,出身馬華的張貴興幾乎沒有發表以台灣都會為背景的小說;他並為此作特別量身打造極其譏諷的都會痞子文體,與黃凡相較是
有過之而無不及。書中主人翁原本是春風得意的台北知識分子,卻逐漸 發現既有的家庭關係瓦解、自我認同崩潰,他只得回歸老家、回溯記憶來尋回真相──當然,真相是找不著的。原來主人翁一直活在無可脫逃
的語言陰謀裡──《柯珊的兒女》簡直就是八O年代的警世小說,徹底 幻滅。
雖然只不過十年過去,小說家生態已有許多變化。我審視收集而來的八O年代小說書目,感嘆發現一條早已彰明的殘忍真理:(小說書名/小
說家人名)能夠留下的都留下來了,沒能留下的都沒留下,沒有別的可能。樂觀年代之後,該是如何?如果「都市化」之後是「後都市化」現
象,那麼小說年代之後又該是什麼?後小說的世紀末嗎?我們是否仍自 以為安然坐在巨輪上,享用河上歡宴,並未醒覺終有改換交通工具的一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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