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塵緣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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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話

 

  如果說《褻瀆》中寫的是一個小人物在冷酷世界中掙扎求存的故事,那麼在《塵緣》中想寫的就是情。塵緣的世界與中國傳統的劍仙傳說有一定的類似,但也不完全一致。所謂大道無情,而人有情,在有情與無情之間,成道者該如何抉擇?情分多種,塵緣的世界中,既有男女之情,也有男人之間,女人之間的情誼。

  九天之上,巡界之仙與一方得天地靈氣而修煉成人形的青石因緣際會,被打入塵世,共度百世輪迴之劫。九十九世已然過去,但就在這最後一世輪迴中,前因後果,全都錯亂了。

  傳統上,國人看重因果之說,塵緣的世界中更是如此。然而當本就定好的因果忽然亂了時,人們又當何去何從?在天道與人情之間,該如何應對?

  紀若塵,本來該如其名,以一個客棧夥計的身分終老一生。然則風雲變幻,他終還是身不由己的牽入了這一場亂世姻緣之中。

  塵緣所寫的,就是這樣一個故事。


 

塵緣

  

  那一天,我搖動所有的經桶,不為超度,只為觸摸你的指尖; 

  那一年,在山路匍匐,不為覲見,只為貼著你的溫暖; 

  那一次次的轉山,不為修來世,只為途中與你相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─滄央嘉措

 


 

* 序章相約

 

  天上一朝日月,人間幾度春秋。

  上古之年,坊間傳聞,修道之士號廣成子,徹悟仙法,騎鶴西去,留下若干仙跡,此後塵世修仙訪道之風始盛。

  千萬年來,得道飛昇之士屢有所聞,正史野傳也不鮮提及,至此凡人始知九天之上,另有青冥,百尺地下,是為黃泉。

  只是神仙一說終究虛無飄渺,仙凡之間相隔遙遠,凡夫俗子仍是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。等到老來歸去,一壘黃土,數滴眼淚,也就了無痕跡了。 

  然在九天之外,青冥之極,確有廣大玄妙世界,即為眾仙居處、凡俗口中稱其為仙界,又別名天宮、蓮華、妙境等等,名號不一。  

  然則仙界也非如那些凡夫俗子所想,惟有繁華似錦,歌舞昇平,茫茫仙界中,除中央一地外,四野均是荒蕪一片,有莫大兇險藏於其中,平素縱是一般的下仙,也不敢離開仙域過遠,一旦陷入玄荒種種幻境之中,即有可能再也不得脫身,金身仙品,均要毀於一旦。

  然而越過茫茫玄荒,再向深處,是何世界、有何天機,即是仙人也不得而知。  

  在仙界的極邊緣處,有一條天河,寬十萬丈,深百千尺,水面上波濤不興,綿綿延延,不見其源,不知所終。

  河邊千里之內不見樹木植被,空中無飛禽,地面無塵土,其渺茫狀態,言詞難以形容。

  天河之上,有習習微風自玄冥中來,向無盡處去。通常時候,這些風只是氣流微湧,與人間風雨並無二致;然而每過一段時間,風中就會帶上絲絲不知從何而來的玄異氣息。

  玄異氣息一旦遇上仙家法寶,又或是修習有成的靈物,即會侵消其仙氣、解離其結構,無論仙人天獸,在這茫茫天河上一旦支撐不住,即會就此落水,萬載修為頃刻間化為烏有。  

  正因如此,這條天河得名為無定天河,成為翼護仙界的天然屏障。

  河畔一片荒野,淡霧繚繞,千里之內了無生氣;惟獨在河水彎處,水畔池邊,有一方青石,生得晶瑩剔透,傲然不凡,隱隱之間透出些生氣,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,顯非凡物。  

  這一日,無定天河畔久遠的寂靜又被打破,遙遙遠方,雲開霧散處,有一位仙人灑然行來。

  他氣宇軒昂,鬢髮高挽,束以七彩琉璃盤龍珠,一身長袍前繡雲後生風,袍袖角各綴一座八角玲瓏塔,足下三朵蓮花,放射寶光若華,破開層層雲霧,冉冉而來。  

  仙人遙遙望見無定天河畔那一方青石,微露笑意,足下蓮花光芒綻放,轉眼間已飛至無定天河上方。他駕起仙蓮,頃刻間已經在河上環飛三周,神思掃遍方圓千里之域,見並無異狀,這才壓低仙蓮,徐徐落於青石之旁。  

  他理理仙袍,背靠青石,面向浩渺天河,盤膝坐下,又從懷中取出天書一卷,朗聲頌讀起來。

  過不多時,一卷天書頌畢,仙人緩緩站起,將天書收入懷中。

  他拍了拍身畔青石,笑道:「青石啊青石,你能得聽我頌讀天書七卷,也是有莫大緣分。如今你靈光外露、修行將滿,若有機緣,或也可得脫卻石體、修成仙胎。現今時辰將到,你我此次相聚已了,就此別過。」  

  仙人抬手一指,三朵蓮花自空而降。他舉步踏上蓮花,欲飛起時,又見無定天河上萬道煙波,罡風再起,忽然心有所悟,於是又回身來到青石之前,道:「青石啊青石,你我果是有緣。我適才見無定天河上巽風再起,悟得『解離訣』一篇,也都與你罷!」  

  言罷,他袍袖一拂,煙霞過處,青石上已泛起一篇文字,隨後又漸漸隱去。  

  這一次他不再停留,駕起蓮花,沖霄而去。

  此仙乃是四方巡界之使,往返巡迴檢視玄荒邊地,以防有精怪趁虛而入。這些精怪雖然興不起多大風浪,然則擾及仙人清修,終是不妥。

  仙人檢視四境,每五百年巡迴一周。每到無定天河畔時,他必坐於青石之旁,朗聲頌讀天書一卷,然後起身拂理袍帶,方正綸巾,如此才會離去。 

  仙山無日月。  

  自何時起方始與青石相晤,仙人已不自知,每五百年的一次相遇,如今已是第幾遭。  

  惟那七卷天書,翻來覆去,又讀了何止數十遍?  

  仙人離去後又不知過去多少年,青石受巽風吹拂,吸天河露氣,瑩光越來越盛。  

  忽有一日,素來平靜無波的無定天河驟然波濤洶湧,狂風大作。

  上窮怒雷滾滾,大地震顫轟鳴,就連那方亙古不動的青石上也光波流轉,晃動不休。  

  一記驚天怒雷過後,天河畔一道青光沖天而起,直上九宵;再看天河河灣處,青石早已炸裂,一地碎石之間,立著一個一襲青袍的卓卓女子。

  女子黛眉微顰,茫然四顧,渾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。  

  恰在此時,荒原盡頭煙塵大作,隱隱有戰鼓號角聲傳來。那女子面露疑惑,就向那煙塵起處望去。  

  遠方白光一閃,有一頭似貓似狐的雪白小獸宛如足不點地般衝來,轉瞬間已衝至那青衣女子之前。  

  她心中忽然微動,盈盈俯下身體,纖纖素手落處,恰好拈住那隻小獸的後頸,將牠提了起來。  

  小獸萬沒料到有此結果,一時間急得張牙舞爪,向著那女子吱吱呀呀地叫個不停,顯然在炫示威風。可是牠頭大爪短,通體雪白皮毛柔軟之極,雙眼紅若火晶,再怎樣努力亮出小牙,也只顯可愛,不見威風。

  女子將小獸提至面前,一雙青瞳定定地看著牠。待見小獸徒然掙扎示威,不由莞爾一笑。  

  此時遠方煞氣沖天而起,一聲號角悠然傳來,號角聲中隱現凌厲殺機。小獸扭頭望去,見那沖天的煙塵中隱現無數旌旗,一時間竟然呆住了。而那女子也在遙望遠方,見無數甲兵正向此地奔來,不覺微露疑惑之色。 

  雪白小獸不再掙扎,輕輕嗚咽一聲,就此緩緩低下頭去。牠四爪微微蜷起,在那青衣女子手中,就此縮成了一個雪白絨球,似是閉目待死。

  不知為何,青衣女子心中憐意忽然如潮而生。她輕輕一歎,纖指微鬆,雪白小獸就此向地上落去。牠似是完全沒有預料到如此結果,在地上彈了幾彈,這才四爪一伸,如一道閃電般向不遠處的無定天河奔去。

  將到河邊,牠忽然駐足,回首向那女子望去。

  那青衣女子盈盈立於風中,一雙美瞳竟也望向於牠,四目相對一刻,數秒而已。

  雪白小獸忽然仰首向天,發出一聲長嘯,其聲清越蒼越,有若龍吟;嘯聲未歇,牠已回過頭去,一躍十丈,縱入無定天河之中,平滑若鏡的天河上,激起了一團小小水花,又有數道漣漪蕩漾,久久不散。  

  恰在此時,一聲有若霹靂的大喝傳來,驚散了青石瞳中的漣漪:「兀那蠢物!妳好大的膽子,如何敢放走萬年天妖!」  

  青石慌然轉身,見身後已立了一個高她數倍、周身金甲的仙人,正向她怒目而視;而無數天兵已如潮水般自她兩旁湧過,向天河邊追去。只是到了河邊時,他們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再踏前一步。天河弱水罡風,縱是上仙也不敢輕渡,這些普通天兵又如何敢踏進河去?  

  青石微覺驚慌,她剛剛脫胎化形,一切皆依本能行事,此時靈智尚未全開,全然不知大禍已自臨頭。  

  金甲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青石,歎道:「罷了,天妖此刻已逃回玄荒,妳這蠢物犯下大罪,隨我去見仙帝罷!只是憐妳修行不易,方始得道化形,就要受天雷殛體之刑。」  

  青石還未明白金甲仙人言中之意,就聽到嘩啦一聲響,一雙纖手已然多了一副鐐銬,一名仙卒將一面玉牌向她一招,一道光華當即將她罩住,就此吸入到玉牌之中。  

  「大膽蠢物,妳可知罪麼?」

  直至這記喝聲入耳,青石才從恍惚中醒來,她舉目四顧,見不知何時,身處一座輝煌天殿中央。

  大殿以青玉輔地,以白石為柱,四角銅獸香爐中氤氤氳氳,正燃著不知名的香料,四簷之上,皆有青金異獸坐守。  

  大殿中一聲輕響,惟青石跪於殿中央,絲毫動彈不得,她的正前方,有一道翠玉長階,一路向上,直伸入茫茫雲中。那聲斷喝即是自雲中飄下,落於階前。  

  她心下驚慌,又覺不解,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,此時又有一個聲音傳來:「陛下,此蠢物私縱天妖,雖是無心之過,然則其禍無窮,依律本當將其打入陰潭,永世承受極寒蝕體之刑;姑念其剛得化形,靈識未開,故只處以天雷殛體之刑即可。」  

  青石微微顫動,她並不知天雷殛體是何刑罰,然則隱隱感覺,億萬載修得的神識,恐怕要就此去了。  

  「陛下!臣以為不妥!」青石全身一震,她記得這個聲音。

  每五百年就會在她身邊響起一次的聲音。

  「陛下,此次天地間機緣混亂、陰陽相衝,方使那天妖得脫所困;若非天地劇變,她仍只是一方青石而已,縱然脫卻石衣、修成仙體,靈識也未盡開,如何識得天妖?她雖當罰,然念其修行不易,臣以為天雷殛體之刑,實為過重!」  

  前一個聲音轟轟隆隆地傳下,已有怒意:「大膽!她縱走天妖,罪無可赦,天雷殛體、毀去她過去未來一切因果,已是莫大的恩典!你一介小小的四方巡界之仙,又如何敢在此殿胡言?

  「若此等罪過都可赦免,天律將置於何地?朗朗仙界,殿前神仙,又將如何感受呢?」  

  此時九重天上白雲忽開,隱隱現出一座仙宮,紅牆金瓦,白玉欄杆,紫雲繞牆,巍巍峨峨。

  青石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,目光溫潤柔和,彷如蓮花拂面,令她一時驚惶盡去,心下踏實了許多。  

  此時天上傳下一個語聲,溫和淡泊,不怒自威:「青石縱走天妖,其罪已明,依律當處天雷殛體之刑,大羅天君所言並無不妥。」  

  「陛下,臣有一言!」那巡界之仙又道:「青石在此時修煉成形,縱走天妖,溯其根源,乃是因臣頌讀天書,為她聽去,依法修煉而至。是以青石此罪,理應由臣共擔才是!」  

  仙帝默然片刻,方道:「你巡視四境,累有功勳。也罷,這也是你塵緣未了,既然你願與她共擔此罪,那即罰你二人清退仙班,打入濁世,承受百世輪迴之苦。」  

  聽到清退仙班、打入濁世幾字,青石不知為何,心底忽有寒意湧起;她眼前一花,那五百年得遇一次的仙人已出現在她面前。  

  他緩緩解去束髮琉璃盤龍珠,脫下仙風遊雲袍,又散去足下蓮花,與她並肩跪於大殿中央。  

  此時九重天上,仙宮深處,鐘聲悠悠響起,揚揚灑灑,四下飄散。  

  大殿鋪地青玉忽然盡數散開,青石與巡界之仙就此向下墜去。

  青石只覺茫茫雲霧擦身飛過,罡風刮面如刀,雲霧深處,又有種種凶厲景象,心下正慌時,手上忽然一暖,已被人輕輕握住。  

  這一握,握定了百世輪迴,千年塵緣。  

  方知道世間故事,原有根本;順緣逆緣,皆是前緣。

 

第一章 斷腸

 

  當其時,天下政治昌明,百姓安居樂業,神州處處祥瑞不絕,漸漸有了一副盛世氣象。  

  時有名城洛陽,因地處中原通衢之地,物產豐饒,又久不經戰亂天災之禍,人口便逐漸多了起來。

  洛陽城中有一道長亭街,街東首有一條銅川巷,巷中高牆深院,青石鋪地,氣象森嚴;巷內居住之人,非富即貴,皆是洛陽城內數一數二的顯赫人家,是以這樣一道深巷之中,其實只有寥寥五戶而已。  

  此時方當盛夏,空中萬里無雲,如火的驕陽似是要將青石路面烤得生出煙來。

  巷口處幾株垂柳,也無精打采地垂著頭,柳枝筆直向下,紋絲不動。 

  正午時分,正是大戶人家午休之時,整個巷內空盪空盪,見不到一個人影,只有知了的聲聲鳴叫,打破了午後的寧靜。  

  在銅川巷口的一戶人家,兩扇黑漆銅門之後關著的,卻是一個清涼世界。

  樓宇迴廊之間,習習風中帶著沁人涼意,全然不似大門外的熱浪逼人。

  宅院內水榭歌台,畫棟雕梁;樓閣重重,迴廊道道,可謂氣象非凡。

  院中一盆一椅,若非華美異常,就是有來歷之物,可考可察。

  單說那數方假山石,就是產自南海之濱的滴水石,且不說滴水石本身價值千金,僅是千山萬水運至洛陽,所費已然可貴。  

  僅止這些,也就罷了,然而那門內照壁上繪著的紫虎嘯月,庭院石階中央的游龍浮雕,又或是主樓屋簷上伏著的四尊青銅龍龜,俱非尋常百姓人家所能擁有的紋飾;特別是紫虎與游龍,更是惟有帝室血脈方能使用的圖紋。

  宅院前後分為四進,連接這四進院落的,是兩邊的遊廊。

  在宅院後進一角,另有一座翠竹掩映下的院落,院門上題有「停墨閣」三字;門上一幅對聯。

  四壁墨香緣窗逝,一泓秋水繞身飛。  

  其幽靜處別有洞天。  

  此時主宅偏門一開,一個書僮打扮的少年閃出,一路向停墨閣奔來。剛進門數步,就迫不及待地叫道:「少爺!少爺!」  

  停墨閣迎著院門的是一間書房,房中端坐著一個華服少年,看上去十七八歲年紀,一身牙白家常便服,箭袖和衣裾邊繡了些松枝祥雲,聊作點綴;五彩絲線撚的絲絛將一塊通透溫潤,不沾塵,可避水的玉珮掛在腰間,身畔燃著一爐龍涎香,手捧一本古卷,正在用心研讀,顯得極是專心。

  驟聽門外書僮呼喚,少年當即嚇了一跳,手一抖,險些將那書掉落在地上;他飛速拉開抽屜,將剛剛研讀之書藏於其中,又從桌上抓過一部官修正史,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。  

  那書僮才叫兩聲,就已奔進房內,見少年正埋首讀經,當下笑道:「少爺!眼下有兩個大好消息,您可要有一段清靜日子,不用再看這些悶死人的之乎者也了!」  

  那少年一聽,立刻站了起來,道:「真的?這是怎麼回事?快說,快說!」  

  書僮湊近少年,壓低了聲音道:「我剛才在正房經過,無意中聽到夫人和洛陽王小王妃在敘舊,其中提到老爺這次赴京後,很得玄宗皇帝的賞識,已經留在京中準備重用了呢!這是第一大喜。

  「這第二喜嘛,長安洛陽相隔遙遠,一來一回怎麼也得半月有餘,老爺肯定不能常回來督察您的課業了。」  

  少年面露喜色,但旋即意識到不可喜形於色,尤其父親遠行在即,為人子怎可如此歡欣?於是臉一板,道:「此事當真?我得向夫人問問去。若是你敢騙我,看我怎麼用家法收拾你!」  

  書僮嚇了一跳,忙拉住少年央求道:「少爺!你這一問,夫人一定會察知是我多嘴,到時吃一頓家法倒是事小,萬一被趕出宅院,那我可就再也服侍不了您了。」  

  少年沉吟一下,知道夫人向來明察秋毫,此問之下,書僮必吃家法。他素來喜愛書僮聰明伶俐,辦事穩妥,因此也按捺住心下焦急,準備慢慢再探口風。  

  就在此時,閣外忽然傳來一個若鐘響磬鳴的清脆聲音:「三哥哥,是什麼事讓你這麼歡喜啊?」聲音未落,門外就閃進一個少女,她微掀裙裾,一路小跑,轉眼前就衝到了少年的書桌前。  

  少年大吃一驚,伸手想收拾桌上的東西,但猝不及防之下已被她衝到桌前,一時間手停在半空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頗為尷尬。  

  書僮見了少女,臉色微微一變,立刻行禮賠笑道:「七小姐,您怎麼來了?」  

  少女盯了書僮一眼,冷笑道:「采藥!凡有你在,必無好事。是不是又在攛掇著三哥哥幹什麼壞事了?」  

  書僮采藥臉色大變,勉強賠笑道:「七小姐說笑了,小人哪敢啊!小人不過是看看哥兒有沒什麼示下。」  

  少女哼了一聲,不再理會書僮,一把拿起少年桌上攤開的書,見是一部官修正史,當即扔在一旁;她繞到少年身旁,一把拉開抽屜,將少年剛剛研讀之書給抽了出來,顯是熟知那少年的脾性。  

  少女揚了揚手中的古卷,道:「《紫府金丹訣要》?三哥哥,你又沒聽姑父的吩咐,在看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!小心著了心魔,堵了七竅。」  

  少年皺眉辯道:「青陽真人乃是高祖皇帝親拜的護國真人,他手書的《紫府金丹訣要》只可開心智,哪媟|堵七竅呢?爹爹他老來迂腐,妳也跟著這般胡說!」  

  少女款款將古卷放在桌上,道:「三哥哥,可不要怪我沒提醒你,三天後西門老先生就要檢查你的課業了,你若是過不了關,等姑父回來,少說也得是禁足一月,不得出府。」  

  少年微笑道:「不過是背誦三本太宗本記而已,又用不了我半個時辰。」  

  少女哼了一聲,忽而淺笑道:「知道了,普天之下,惟有三哥哥最聰明了。」  

  少年姓洛名風,字從龍,再過一月即滿一十八歲。

  七小姐洛惜塵尚未十六,與洛風並非親生兄妹,乃是洛風之母楊夫人的侄女。

  洛風家世淵源,其父洛仁和向以文采風流著名,時於洛陽任官,與洛陽王李充向來交好,其妹洛貴妃又正得當今玄宗皇帝寵愛,是以家族日顯興隆。

  此番洛仁和赴京高就,雖然尚未有定論,但必然是個顯赫實缺。  

  洛風生時天有異象,府第上空白日積雲,又有一道紫電、一道青電盤旋交錯而下。

  洛仁和請來的風水先生,不過是世間借仙道之名混口飯吃的泛泛之輩,自然解不得其中意思,只是信口胡謅,天降祥瑞,此子乃仙人轉世云云。

  借問祥在何處,瑞從何來,自然是搖頭晃腦,「此乃天機,不可言,不可言」。  

  洛風一落地,手中即抓著一塊小小青石,青石圓潤晶瑩,隱隱有寶光流動,顯非凡物。

  洛仁和見此子抓石而生,顯非凡胎,因此也就信了風水先生所言,重謝了紋銀若干。  

  洛風自幼聰明絕頂,三歲能誦,七歲成詩,經史雜書,過目不忘,因此在五位兒子之中,洛仁和對這個三兒子期許最高,要求也最為嚴苛。

  只是洛風不知為何,對於治國經濟之學全無興趣,只喜什麼築基煉丹、仙跡洞府之類的雜家旁說。他平日媦s讀道藏,又自少結交修道之士,學了許多鉛汞之學,舞劍之道。   

  當朝玄宗皇帝通道,因此修仙訪道之風日盛,又傳說在名山大澤中,多有修仙宗派隱居,屢有白日飛昇的仙跡傳聞,是以王公大臣子弟修道習劍的不在少數,洛風所為,不過是尋常舉動。

  只是那些肯與貴族富戶結交的道士真人,十人中倒有九人道行低微,自己都未必能解得出幾部道典,又如何能夠教人?所貪圖者,不過是金銀供奉而已。  

  當然,其中也不乏有真神通的真人大士,比如撰寫這部《紫府金丹訣要》的青陽真人,就號稱能點石成金,化泉為漿,又善煉仙丹。

  洛風可沒有那般運氣,遇見一個如青陽真人這樣的世外高人。他結交的修道之士雖多,研讀的道藏不在少數,酬金也花了不少。可是若說煉丹,凡丹煉出無數,仙丹一顆也無。

  若論習劍,招式倒也優雅從容、頗有風骨,但真動起手來,連洛府的護院都敵不過。

  因此洛仁和越看越怒,終於禁止洛風再談修道之事,要他一心讀書,將來好承襲父蔭,在仕途上有所建樹。  

  只是洛仁和公務繁忙,難得有時間檢查洛風的課業,洛風又是天縱之材,稍下苦功即可應付過關,大多時候仍是在研讀道藏,探尋飛昇之途。他過於醉心此道,連身邊隨侍的小小書僮,也被他私下改名為采藥。  

  洛惜塵精靈跳脫,然而性情脾性頗見大氣,在洛府年輕一代中與洛風最是合拍,她自幼時起,即被一位遊歷而過的女道士相中,授以養氣明心之術,並囑她勤加練習,待她滿十六歲時再來收她為徒。

  然如洛惜塵這樣的官宦之女,自不會下什麼苦功,三五天能練上一回已很是不錯了。

  就算如此,洛風也自對她另眼相看。只是她自己倒對那所學養氣之術不屑一顧,稱之著力於旁枝雜徑,背離大道本源。

  洛風每每力陳己見,希望洛惜塵能識得其中真味。

  洛惜塵心高氣傲,自然不服,何況洛風自己雖讀過諸多道藏,也未見修出什麼神通來,因此兄妹二人每每探討道法仙源時,倒是以爭吵居多。

  兄妹二人在書房聊不上幾句,又回到了金丹之學,自然少不了又是一頓爭吵,激辯一番之後,二人就都有些累了。

  洛惜塵忽望向一直乖覺侍立的采藥,道:「你先出去,我有話要同三哥哥講。」  

  采藥頓時長吁一口氣,轉頭就跑。  

  洛惜塵又氣又惱,喝道:「跑這麼快幹什麼?本小姐還能吃了你不成?」  

  那采藥伶俐,又仗著素得洛風喜愛,當下只作聽不見,腳下發力,轉眼間就消失在院門之外,直把洛惜塵氣得貝齒緊咬。  

  洛風笑道:「且莫管他,有什麼話要向我說?」  

  洛惜塵恨恨地一頓足,這才望向洛風,道:「哼,便宜你了。我聽說姑父此次在京中另有重用,一時半會之間不會再回洛陽,你又可以肆意妄為了。

  「可是天下也沒有那般的好事,我偶爾得知,這一次西門老先生受姑父所託,要狠狠考究你的課業,絕不只是三卷高祖本記而已。」  

  洛風笑道:「那也不妨。那幾本經史早已在我腹中,何懼……」一句話尚末說完,忽然從窗外吹進一陣急風。

  這風來勢十分凌厲,頃刻間就將書桌上的書卷紙筆一道捲起,劈頭蓋臉地向洛風與洛惜塵砸來,甚至那一方產自前朝的古硯也不得倖免,隨風而起!  

  洛風吃了一驚,急切間奮力將洛惜塵拉到一邊,避過這突如其來出現的猛惡驟風,然而他自己卻被那方古硯砸中肩頭,忍不住臉色一白,悶哼一聲。  

  猛然間,又一聲巨響,一排高高的書架被惡風掀倒,向二人傾覆而下。

  洛風再吃一驚,顧不得肩背劇痛,猛力將洛惜塵撲倒在地,堪堪避過了厚重的檀木書架。隨後一片唏嘩之聲,什麼前朝螭龍彩盤、上古青花龜紋缽、碧玉雲紋花瓶,通通摔得粉碎。  

  惡風來得急,去得也快,夾帶著一堆雜物,旋即從另一邊破窗而去。 

  片刻之後,洛風才抬起頭來,驚魂未定地看著已是一片狼藉的書房。

  洛惜塵見塵埃已定,驚懼漸去,輕輕推了推洛風。洛風這才省覺,站起身來,將洛惜塵扶起。 

  洛惜塵道:「真是奇怪,好端端的起什麼風啊!」  

  洛風向窗外望去,也道:「的確有些異樣……咦?」他跑到窗前,向天上望去,這才發現剛剛還是萬里無雲、烈陽高照,不知何時竟已鉛雲密布。

  此時洛府中早已沒了先前的清靜,一片喧譁之聲,僕役往來奔走,為這即將到來的傾盆大雨作著準備。  

  洛風走到庭院當中,仰首向天,皺眉道:「這陣風雨來得當真奇怪,必有原因。嗯,讓我想想,《玄都九真》經中是怎麼說的……」  

  洛惜塵忽然面色大變,向洛風大喊著什麼,只是她的叫聲已全然被一記突如其來的霹靂淹沒。  

  洛風仰首向天,木然望著那如九天垂瀑一般落下的滔天電光,早已驚得呆了。  

  「三哥哥!」洛惜塵也不知叫到第幾遍,麻木的雙耳才依稀聽到了自己的叫聲,眼見那滔天電光直逼洛風而去,她顧不得身軀疼痛,也不避忌庭院中天雷如潮,飛步向洛風衝去。  

  當蓮足落入庭院的一刻,洛惜塵忽地呆了一呆。

  庭院中翠竹如屏,流泉湧湧,哪有分毫雷殛痕跡?她再一抬頭,天上碧空如洗,烈陽普照,剛剛摧城壓寨般的黑雲,就似從未存在過一般。  

  直至一眼看到蜷縮在地、已然昏迷不醒的洛風,洛惜塵這才相信剛剛的一幕非是幻覺,她心頭一痛,急急跑到洛風身前。  

  洛風雙目緊閉,滿面紫紅,通體散發著驚人的高熱,似欲噴出火來;胸口衣服一片焦黑,幾乎全被紫雷引發的天火給燒去。

  奇異的是露出的肌膚卻是細嫩雪白,宛如新剝的嫩藕,完全沒有半分被天火燒灼的痕跡。

  他頸中繫著一道細細金鍊,鍊尾墜著一方小小青石。洛惜塵自然認得這是洛風自出生起即抓在手中的青石,此刻青石正散發著瑩瑩的光輝,光輝流轉不定,宛如活物。

  見此光景,洛惜塵暗忖定是那青石護體,才免去了三哥哥焚燒之苦罷?一時頓覺此物不凡,遂凝神細看。這一看,才見這方小小青石幾已變得通體透明,內中似有沸騰的熔湖,不斷有無以計數的細小紫金色文字飄浮上來。

  這些文字過於細小,洛惜塵仔細辨認,才勉強看清這些文字的一點輪廓,文字與上古的大篆有些許類似之處,她則是一個字都不認得。

  但眼前情景太過玄奇,看到忘形之時,惜塵不禁伸手想去觸摸這方青石,然而那纖纖指尖剛一觸到青石,她即驚呼一聲,迅速將手收回。  

  不知是否受到天火所引,青石炙熱之極,稍一觸碰即將洛惜塵的指尖燙出一個水泡。她乃是鐘鳴鼎食的官宦小姐,如何吃得這種苦?當下眼中就有了盈盈淚光。  

  洛風不知何時已經醒來,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,怔怔望著高遠的碧空,熱淚滾滾而出,早已癡了。

  那方青石也已斂去寶光,安安靜靜地躺在洛風的胸口。  

  「三哥哥!你怎麼了?」洛惜塵一邊呼喚,一邊推著洛風的手臂。她心下有些驚慌,隱隱覺得定是有什麼大事將要發生了。  

  過得許久,洛風才轉過頭來,他似是望著洛惜塵,目光實則穿越了眼前的一切,落到了那幽幽玄冥之中。  

  「原來……這已是最後的一世輪迴了麼?」洛風自言自語,洛惜塵卻一點也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麼。

  她心下害怕,搖動著洛風的手臂,道:「三哥哥!你到底怎麼了?要不要請王府的薛太醫來瞧瞧?」  

  「薛太醫?」洛風這一刻才回過神來,緩緩站起,聽到她的話,忍不住含笑道:「他能瞧出什麼來?俗藥凡方,怎破解得了註定的輪迴因果?何況這已是最後一世,只消修得圓滿,自然消解得一切前塵後緣。又何須去破?」  

  洛惜塵更是驚慌,她拉住洛風的袍袖不放,道:「三哥哥,你在說些什麼,我怎麼一點都不懂?」  

  洛風輕撫她的秀髮,道:「都是勞塵之侶,又怎知解脫之門?因果輪迴,若論有就有,說是無也無。本來就是個故事,故事又哪埵章D理呢?妳現在自是不懂。等有朝一日機緣到了,便會明白。」

  洛惜塵本是冰雪聰明,此刻心中忽然有悟,當下問道:「三哥哥,你是要走了麼?」  

  這一問,把洛風也問得微微一怔。他沉吟片刻,道:「生死一場,即證輪迴。萬千變化,無非因果。也罷,我既投生於洛府,也是一場緣分,且留書一封。他日有緣,自會重見。」  

  言罷,洛風即回到書房,提筆鋪紙,匆匆留書一封,即向停墨閣外行去。  

  洛惜塵不及細看洛風寫了什麼,急忙追出書房,向他的背影叫道:「三哥哥,你要去哪堙H」 

  「巍巍者,昆侖。」  

  此時洛府諸丫環才發覺停墨閣中的變故,匆匆湧了進來,望見剛遭風劫的書房,無不咋舌。

  然而洛風從他們之中穿行而出,卻無一人能夠發覺。  

  「怎麼好端端的東西全碎了?」  

  「三少爺呢?怎麼不見三少爺?」  

  下人們亂成一團,吵吵嚷嚷,洛惜塵卻渾然不覺,她只是將洛風留下的那一封書信悄悄收入袖中。

  

  九月的洛陽仍炎若洪爐,然而關外西陲的風中已略有隱約寒意,流竄在這片遼闊蒼茫的戈壁。

  這是一片迥然異於東都洛陽的土地,沒有溫潤適意的青山綠水,沒有式樣繁雜的亭台樓閣,更沒有熙熙攘攘,摩肩接踵的人群。在這堙A除了漫漫黃沙,就是片片礫石。  

  更讓人退避三舍的,是戈壁中時時興風作浪的猛惡風沙。前一刻還是青天朗朗,紅日高懸,下一刻就是天昏地暗,飛沙走石。

  莽莽風沙中,隱約走出一個少年。他緩步前行,鬢髮華服整潔異常,全然不見半點塵土,肆虐西疆的風沙與他沒有分毫影響,只是他的臉上頗顯疲憊之態。  

  這少年正是洛風。  

  在紫雷天火殛體的一剎,他忽然證悟了那命中註定的百世輪迴,千載塵緣。

  雖然前世之事破碎紛亂,勉強說來,只是片片連不成完整故事的章回而已;然則對洛風來說,能得憶起無定天河畔的次次頌經,回想得那一雙青瞳,已是足夠。  

  這一世,輪迴已滿。  

  他只消煉化這一身肉體凡胎,修成仙軀,白日飛昇之後,即可脫離這百世千年以來的因果,重列仙班。

  這一世的青石雖然尚不知身處何方,但隨著他道行日深,神通初成,必會尋得她的下落。

  那時以他的宿識神通,定也能助她飛昇羽化,重歸仙界。  

  洛風深知但凡最後一世輪迴,凶劫必大。然則他並不有疑飛昇之局,因這早已是註定的機緣。

  塵世劫難再凶,也凶不到足夠扭轉乾坤、倒錯因果的地步。他惟一牽掛的,就是青石。  

  墜入濁濁塵世前,她方得脫體化形,修成仙體,神識威能俱未成形,又怎能如洛風這般身具通玄手段,化解起輪迴塵劫來舉重若輕,揮灑自如?

  雖說百世輪迴修滿,她也會回返仙界,然則這當中諸般苦楚,那是必不會少的。  

  漫漫官道,前無盡頭,後無來處。洛風極目眺去,方圓數十里之內,除他之外,再無人煙,洛風微微苦笑。

  自來他只是聽聞西域荒涼艱苦,人丁稀少,此次親身踏足,才深知「古道、西風、瘦馬」是何等貼切。  

  洛風略歎一口氣,又舉步向前行去。

  與那前世因果一起悟出的還有許多仙法神通,可惜非有莫大神力,難用通玄法門;洛風此身只是肉體凡胎,一身濁氣尚未盡褪,又哪媞棱o上有什麼道行?

  認真說起來,他此刻體魄,也不過比洛陽那些縱情風月的貴胄子弟強些而已,那些勉強能用的仙術道法,僅能使他免去寒暑之侵、不受風沙之擾。

  前方一百多里即是劍壺關,出關之後,即算離開了本朝疆域。

  雖然本朝在更西之處另設有兩個都護府,然則西陲地域廣大,這數千里疆土仍是異族蠻荒的天下。  

  劍壺關外,仍需有萬里之遙,才是傳聞中「金城千重,玉樓十二,左帶瑤池,右環翠水」的昆侖玄境。  -

  洛風精神一振,一路向前行去,這一走,直從上午走到黃昏,才遙遙望見遠方雲霞處升起一縷炊煙。他心頭一喜,加快了腳步,又行了小半個時辰,終於遙遙望見一根高杆,杆頭掛著一面招客旗,旗邊已是破爛不堪。 

  旗上繡著四個大字:龍門客棧。

  盛名之下,其實難符。

  客棧名字如此響亮,那高高的旗杆下卻只有前後三間低矮土房,另有一間單獨小房,也不知是茅房還是貯室?正堂狹小,連多一些的桌椅都放不下,兩張八仙桌被擺在了門外。

  洛風搖頭歎息,但有口茶水、有杯淡酒總是好過路邊歇宿,是以他仍向客棧行去。  

  龍門客棧中此刻一個客人也沒有,櫃檯後站著掌櫃,後廚中掌櫃娘子在忙碌,廳堂中則立著一個打雜跑堂的少年。

  掌櫃是個滿臉堆笑的中年胖子,那少年倒是出乎洛風意料,生得眉清目秀,衣衫潔淨,接人待物伶俐得體,行藏言談頗有靈氣,全不似西北地域那些粗糙人物。  

  洛風在店中坐定,隨意點了兩葷兩素四個菜色,又要了一罈酒,慢慢自斟自飲起來。  

  西域戈壁入夜寒氣侵人,客棧外風沙又起,漫天的黃沙呼嘯而過。

  斜陽已漸漸隱沒於遠方的地平線下,西半邊的天空盡是火紅雲霞,東半邊的天空則已掛上一彎新月。  

  正是月在天外,日在月西。  

  洛風怡然坐在向著店門的位置上,全然不在意撲面而來的風沙,只是凝望雲霞,細細地品著杯中凡釀。  

  「客官,晚上風沙大,要不要小的給您把店門關起來?」跑堂的少年湊上來問道。  

  洛風又望了那少年一眼,益發覺得他聰明靈秀,不該畢生埋沒於這等荒野小店之中。

  他沉吟片刻,向店門外一指,道:「你看這莽莽風沙,斜陽如血,這才是塞外風光,才是育得出西北鐵血漢子的戈壁荒原。小兄弟,既然你生在此地,自然得有所作為,才不枉了來這世間一回啊!」  

  少年賠笑道:「小人自幼父母雙亡,全仗掌櫃收留,才能夠苟活到現在,現在小人既有居處,衣食無憂,哪還敢奢求什麼呢?」  

  洛風搖了搖頭,歎一口氣,道:「唉,癡迷不悟,癡迷不悟,倒是可惜了你的資質。」  

  此時那掌櫃似是覺察到了什麼,一路小跑過來,堆起笑臉問道:「客官,小店的菜色您可還滿意麼?」  

  那少年臉色微微一變,似是怕掌櫃責罵,當即悄悄退入了後堂。  

  洛風看了看掌櫃那張市儈而油滑的臉,眉頭微皺,只是揮了揮手,道:「可以,你下去罷,我想一個人清靜一會。」  

  掌櫃滿臉堆笑,唯唯諾諾,回到了櫃檯後,又劈哩叭啦地打起算盤來。

  洛風正襟端坐,迎著撲面而來的風沙,鬢髮飛揚;他手指以奇妙的節奏微微顫動,杯中的烈酒開始不住盤旋。

  到得後來,不止形成一個深深漩渦,漩渦中心中還升起一條小小酒柱。小酒柱騰挪翩然,上升時像游龍升空,下落處似蛟龍探水。  

  在西天最後一線紅雲散去之時,洛風忽然長身站起,將杯中酒潑灑於地,暗自禱道:「我今世即要了卻塵緣,重返仙界。一切前因後果、因緣糾葛,盡在此杯酒中了卻!」  

  北地多鐵血。  

  此時雖已全黑,然則朔風如鐵,飛沙如刀,店頂的招客旗裂裂作響,這四野無人的荒漠客棧,一時間竟也充斥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。

  洛風心頭豪氣上湧,他擲掉手中小杯,改而抓起一只大碗,倒了滿滿一碗烈酒,仰首一口乾了。

  酒入口如刀,其味雖劣,然則勁道極足,恰合了洛風此刻心境。  

  「痛快!」洛風忍不住讚歎一聲,如此豪飲可是他平生未有之事。

  西北酒漿之凶之烈,又遠非中原一帶講究厚醇綿密、餘味悠長的酒可比。

  他抓起酒罈再倒上一大碗酒,酒罈在提起的剎那,忽似重了幾十斤,洛風手一軟,拿不住酒罈,又讓它重重地跌回了桌上。  

  洛風輕咦一聲,頗覺奇怪,又伸手去拿酒罈,就在此時,他忽然感覺到地動山搖,腳下一個不穩,差點摔倒在地。

  洛風心中疑惑之際,忽然發覺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那麼真切起來。他眼角餘光掃到了桌上擺放的一盆湯,當下悚然一驚!  

  那湯擺放得四平八穩,湯面上一朵厚重油花正緩緩化開,分毫沒有波光漣漪。  

  原來非是天動地搖,而是洛風自己站立不穩。  

  直至此時,一陣眩暈襲來,洛風只覺眼皮有千鈞之重,漸漸垂落下去,他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在地,全仗手扶八仙桌,這才沒有倒下。  

  洛風身體倦乏無力,然而心頭一片雪亮,知這酒中必有玄虛。

  不過此前洛風已然算過吉凶,知道雖錯投黑店,不過是小小劫難一場,因此並不驚慌。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掐指頌訣,就要驅除迷藥的藥力。

  雖然他此刻並無任何仙力道行,不過驅除迷藥藥性還是輕而易去,藥性過後,召兩個丁甲鬼役出來護身也不算甚難。

  只是洛風清心訣才頌到一半,耳中忽然嗡的一聲,然後腦後就是一陣劇痛傳來,眼前一黑,再也站立不住。倒地之前,他勉強回頭望去,這才見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立在自己身後。

  少年手執一根粗大木棒,定定地望著洛風,一張初顯英氣的臉孔既無驚慌失措,也無猙獰可怖。

  面對著這樣一張無悲無喜的臉,洛風心底漸漸生起寒意。

  顯然這少年做這等事已是熟極而流,下迷藥打悶棍,於他就與每日刷鍋洗菜一般,隨意輕鬆。 

  「這是為何?此去昆侖,不是一路大吉麼……」洛風終於支撐不住,轟然倒地。

  彌留之際,他隱隱聽到掌櫃那如公鴨般的聲音:「沒想到這傢伙衣著光鮮,行囊卻如此寒酸,難怪連馬也沒得一匹!

  「不過瞧這肥羊一身如此好肉,少說也夠店堣@月用度的了。喂!快把他拖到後廚,燒水磨刀,別磨磨蹭蹭的!小雜種再敢偷懶,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!」  

 

第二章 前緣

 

  又是一個狂風怒吼,黃沙飛揚的清晨。

  如此清晨、如此況景,誰不戀棧被窩的溫暖與舒適?然則貧窮困苦之人,命賤如螻蟻,不管何等天氣,斷然沒有歇工的道理。

  眼見得那跑堂的少年手執鐵鍬,現身於這如刀似劍的飛沙走石中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  

  跑堂少年正奮力向面前的大坑媔騊菑g。

  如此風勢,土尚未填入坑中,泰半已隨烈風捲入空中,這少年偏就有那本事,分毫不差地將泥土倒入坑中,絲毫不受罡風影響。

  看他僂籅澈熄捸A想來這類挖坑填土的事兒,怕是做過上百回都不止呢。  

  少年終於填平了最後一處,末了還重重踏上幾腳,將土包踏平。

  風吼沙嘯,眨眼間,新土即遭黃沙覆蓋。  

  望著已恢復原貌的地面,少年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呆立半晌,不覺輕輕歎息一聲。

  他探手入懷,摸出一塊小小青石,入手滑膩,圓潤可愛。

  少年仔細端詳,越是細看,就越覺得這方青石溫潤晶瑩,寶光流轉,隱隱有些透明,在石中似是另有一方天地。  

  就在此時,撲面而來的寒風捎來一個殺豬般的叫喊:「小雜種!你死哪兒去了,埋點東西也花得了那麼久?老娘的包子都蒸了好幾屜啦!你再不給我死回來,下一籠包子就用你的肉作餡!」  

  這一記喊聲非同尋常,渾厚中透著凌厲,清清楚楚地傳入少年的耳中,也不知掌櫃夫人如何修得這等好嗓功,一吼之威足達百丈之外,無論如何,這都非常人所能企及。  

  少年聽得掌櫃夫人發怒,臉色當即大變,再也不敢耽擱,將青石掛回頸中,扛起鐵鍬,一路飛奔回了龍門客棧。  

  他剛剛衝進店門,一隻大手忽然探出,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頸。

  少年已不知被抓了多少回,如何應對自然是熟極,他立刻乖覺地放鬆身體,任由那隻大手提著,只是賠笑道:「夫人英明神武,我每次都逃不過您的手心。」  

  大手的主人滿意地哼了一聲,手上微微一轉,就將那少年轉了過來,與自己打了個照面。  

  聲如其人。  

  能有如此嗓功,這掌櫃夫人果然生得英明神武,非同常人。

  那少年年紀雖只有十四,但生得高大,望上去同十七八的少年相似。

  偏這掌櫃夫人身長七尺,腰大十圍,將少年輕輕拎起,有如拎半片豬肉,分毫不顯吃力。

  瞧她濃眉大眼,鼻挺嘴闊,倒也相貌堂堂,頗有英俠之氣,只可惜臉上時時透著殺氣,怎都掩飾不住。  

  這掌櫃夫人雖總是自稱老娘,但偏喜這少年稱她夫人,此刻她鳳眼圓睜,怒喝道:「店堨芛N清淡,這半個月好不容易才抓到一頭肥羊。碎肉作餡,骨頭熬湯,還得桿包子皮!一清早多少事情,哪有你這小雜種偷懶耍滑的分兒!說來奇怪,這肥羊身上竟然一分銀子都沒有……」

  說著,掌櫃娘子狐疑地盯著少年,目光更見凌厲,直直逼視過去,「老實交代,是不是你這小雜種下手時偷偷給私藏了?」目光如炬,不肯放過少年臉上一絲表情。  

  少年心下大驚,恐懼霎時蔓延四肢百骸,他穩住心神,急急辯道:「夫人英明,小的哪敢!小的若敢藏私,不早讓夫人您給搜出來了。那還不立刻被您給煮了肉湯?再說這方圓幾十里地,就沒幾戶人家,我就是私藏了銀子,也沒處花啊!」  

  「不敢就好。想騙老娘可沒那麼容易。」掌櫃夫人對少年的話顯得頗為受用,她哼了一聲,大手一鬆,將少年扔了下地,正欲轉身離去,一絲紅光躍入瞳中。

  她望了少年一眼,一雙臥蠶眉忽然豎起,從他衣領中拎出一道紅線,紅線的一端正掛著那方小小青石。  

  掌櫃夫人盯著青石,皺眉道:「這塊東西打哪弄來的?」  

  少年臉色略顯蒼白,心頭亂跳一氣,然則臉上不動聲色,略顯茫然地道:「小的早上挖土,見這石頭比較好看,就撿了回來戴上。」  

  青石晶瑩潤澤,寶光隱隱,石內時時會有仙風祥雲閃現,非是凡品,一望可知。

  那少年在拖曳洛風時無意中發現了這方青石,本來再給他十個膽也不敢私動肥羊身上的物事,可是這一天他不知為何,竟如鬼迷了心竅一般,鬼使神差地就將這方青石私收入了懷中。

  此刻被掌櫃夫人給搜了出來,雖說龍門客棧只他一個打雜掃地的小廝,還不致於真被煮成肉湯,但一頓毒打是絕逃不掉的;說那是一塊普通的撿來石頭,不過是臨死強辯罷了。  

  沒想到掌櫃夫人盯著青石看了半天,竟然丟還給他,罵道:「沒出息的小雜種,這些遍地都是的破石頭都能當塊寶!新蒸的包子快好了,還不快去照看著點?蒸大了火,瞧我不扒了你的皮!

  「你沒爹沒娘,老娘大發善心把你撿了回來,養了你六七年,可不是光讓你吃閒飯的!」  

  少年如蒙大赦,賠笑應了,立刻舉步奔向後廚。

  他大難不死,雖然北地清晨寒冷,可是衣內已被冷汗浸透,此刻只求能離掌櫃夫人遠上一些。

  只是夫人嗓功無雙,前後隔著一堵牆壁,那充滿殺伐的獅吼始終在他耳邊迴蕩不絕。 

  少年在後廚待了一會,就拎著毛巾清水,走向前廳打掃。  

  此時天方濛濛初明,風沙隱隱,稍遠些的景物就看不大真切。

  這龍門客棧地處荒野,貧苦之極,方圓數十里內沒有大點的村鎮存在,劍壺關外又是蠻荒之地,馬匪肆虐,因此出關入關的客人都是極少,縱有旅人到來,也往往是黃昏時分。

  少年十分勤勉,每日清晨即起,將店內打掃得乾乾淨淨,幾年來日日如此;他又聰明伶俐,樣貌討人歡喜,因此稍稍長大,整個客棧招呼客人、辨識肥羊的大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。  

  少年剛走入前堂,忽覺眼前一花,原本空空蕩蕩的前堂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人。

  可他分明記得,就在走進前堂的一剎,這堜明是一個人都沒有的啊!難道這三人是妖邪鬼物?一念及此,少年心中立刻泛起一陣寒意。

  龍門客棧立在這官道旁已有多年,人肉包子骨頭湯,已不知道賣出去了多少,若說惹得鬼神發怒,那是綽綽有餘。  

  三人身材中等,面無表情,一身打扮十分奇特,不似左近人物,少年一步入前堂,三人同時抬頭,六隻深黃色的眼睛一齊盯在了少年身上。

  少年大吃一驚,只覺得三人的目光如有實質,就似六把利刃從他身體中穿過,一時間胸口煩悶,只覺得說不出的難過。

  他全身乏力,手一鬆,水桶掉落在地,水花四濺,直沖靠堣坐H奔去。

  在少年驚駭欲絕的目光中,那一片水花忽然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屏障,隨後蒸騰成道道淺藍色的煙氣,顯得說不出的詭異。  

  另一個高瘦漢子眉頭一皺,伸左手捏了個訣,道道藍煙頃刻間消失無蹤。他略顯不悅地道:「咱們只是來尋人,不要多生事端!你這斷魂煙一發,旁人立刻就會知曉我們來過此地。這也還罷了,萬一毀了先生要尋的人,你怎麼擔待得起?」  

  先前那人不以為然地哼道:「這客棧中的三人,兩個老的肯定不是,惟有這個小子有些可能。看他周身上下半點仙氣都沒有,怎麼可能會是先生要找之人?不試試他們,萬一帶錯了人,那大功可就變成了大錯了。」  

  高瘦漢子沉吟道:「也有道理,這小子的確和先生要找之人相去太遠,難道他藏了起來?若我們再將附近搜一遍,必然費時,萬一別派的傢伙也來蹚這淌渾水,那可就不妙了,不過到那時,想來他們也得賣先生一個面子……」  

  他話才說到一半,門外忽然飄進來一個柔柔媚媚的聲音:「漱石先生當然好大的面子,可是三位英俠是何許人物,小女子怎麼從沒見過?」  

  這一句帶著江南語音,既嗲且糯,雖不響亮,但似乎帶著一股奇異的魔力。

  少年聽了,只覺得這聲音直入他的骨髓,讓他渾身上下又酸又軟,如此也就罷了,尾音偏還要隱隱約約地顫上一顫,登時讓這少年小腹處升起一道熱流,直衝腦門。

  少年頭中一暈,渾身汗如雨下,綿軟之極,幾乎要站立不穩,他一個踉蹌,扶住了身旁的桌子,只是大口喘氣,渾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。  

  「咦?臭小子不賴嘛!居然沒事,真是難得!」說話間,從門外走進一個嫋嫋婷婷的女子。

  眾人抬眼望去,驚覺眼前一亮,一團火紅撞入眼中。

  但見那女子鬢髮高挽,眸光流轉間,媚態畢生,勾魂奪魄;她下穿大紅滾邊曳地長裙,一抹湖痕綠的錦緞兜衣,酥胸半坦,一舉手,一投足,風情萬種。  

  這女子甫一進客棧,雙眼即死死盯著少年,再也不肯移動分毫。

  少年心下惶然,似覺自己從表及堙A五臟內腑都讓女子瞧了個一清二楚,偏生他渾然移動不了半分,甚至連目光也無法閃躲。  

  那女子凝視片刻,纖手一揮,皓腕上三枚翡翠鐲子互相撞擊,發出一陣清脆的叮噹聲,入耳甚為動聽。

  叮噹之聲剛起,旁坐三人,臉色當即一變,齊齊站起身來,手中已各握了一件奇形法寶在手,分別是一把玉尺、一只圓輪鋸斬和一方紫金缽。  

  那女子絲毫未將三人放在眼底,徑直伸手向那少年抓去,眉梢帶笑,粉面含春,軟聲軟語道:「這小弟弟好生俊俏,真是一個妙人。過來,別怕,姐姐帶你到一個又漂亮又好玩的地方去,從此就不用在這蠻荒戈壁受苦了。」  

  三人面色大變,悄悄互望了一眼,那高瘦漢子咳嗽一聲,道:「景輿仙子,這小子可是漱石先生指名要的人,妳若將他帶走,恐怕有些不妥罷。」

  那女子輕輕一笑,道:「漱石先生若想要人,自來止空山討就是。」   三人又互望一眼,再不多言,突然分別舉起手中手中法寶,齊聲頌咒,手上捏訣,轉眼間諸法寶毫光四射,鳴叫不已,將這陰暗前堂映照得直如白晝。

  那女子伸向少年的右手驟然緩了下來,但仍一分一分地前進著。她腕上的三枚翠鐲忽如發了瘋似地躍動著,碰撞聲若狂風驟雨般灑向前堂各個角落。

  聽到如此殺伐之音,那三人忽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,再也動彈不得。

  只是那女子顯然也極為吃力,片刻工夫額頭上就已滲出細細汗珠,但她銀牙緊咬,一隻纖纖素手仍然逐分向那少年抓去。  

  一時間,客棧中狂風大做,毫光四射,又有陣陣雷鳴湧動。

  少年只覺身上壓力沉重已極,眼前金星亂冒,早已什麼都看不清了,就在他堪堪堅持不住之時,客棧中突然風停雨收,他身上壓力驟失,猛然噴出一口鮮血,仰面就倒。  

 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際,又聽到一個若玉落冰盤般的聲音響起:「這人我要了!」  

  窮山惡水,荒野小店,一時間賓客紛至沓來。 

  少年此時如墜無底深淵,眼前是廣無際涯的黑暗,周遭一切皆歸於無,入於玄,全然不知店中情勢。

  雖說他目無所見,偏生知覺倒越發敏銳起來,渾噩之中,只覺四肢百骸如墮熔岩煉獄,令他恨不得就此昏迷過去。

  就在少年被燒灼得疼痛難當之際,一襲涼風拂面而過,少年頓感面上涼意悠悠,暢然不已。

  他本能地抬起身子,想將更多的身體探入習習涼風中。  

  少年好不容易凝聚僅餘的氣力,方才勉強抬起一點身子,豈料面上陡然傳來一道大力,硬生生將他壓回地面,緊接著耳旁再度響起那即嗲且糯的江南口音:「想在那小賤人的冥河劍風中乘涼?真是不想活了,還是乖乖地待在姐姐身邊罷,熱是熱了點,可還燒不死你。」  

  少年只覺面上所壓之物出奇柔軟,還略帶一絲隱隱的香氣。

  神思恍惚之際,他只是想著:「早聽說南朝女子的身體都是又香又軟,看來果然如此……這位姐姐,她叫什麼仙子來著……唉,認的字還是太少了……」  

  店中寒氣突盛,步入一個妙齡女子,一襲黑色紗袍,黑袍上是七分水袖,將她如雪似冰的小臂露了大半截出來。

  她容貌美到了極處,也冷到了極處,小臉白得近乎透明,眉宇間神色淡然,渾身上下,散發出足以凍死人的冰意,就似一塊由千年寒冰所雕的女仙;背後負著一把巨劍,雙眸中隱隱透著藍色,唇上點著一點絳紫。  

  先前的三名漢子甫在黑衣女子進店之始,即已悄悄退到了屋角,他們完全對這女子的雪骨冰肌不感興趣,只是死盯著她背後的巨劍,眼中透露出些許懼意,緊握法器的手竟也微微有些顫抖。  

  巨劍長四尺,寬七寸,劍鞘通體漆黑,黑芒暗蘊,上以銅絲纏繞著「玄冥伐逆」四個古篆。這銅絲看上去也非凡銅,黑沉沉地,隱隱有萬鈞之勢。

  那景輿仙子瞥見黑衣女子背後的古劍,面色也是一變。

  她悄悄後退一步,笑道:「雲舞華,你們那老頭子還真捨得,連古劍天權都讓妳帶出來,看樣子是勢在必得了?妳我雖同列月下五仙,卻也未曾比出個高下,看來今日少不得有一番較量。」  

  那黑衣女子冷道:「月下五仙?倘若不是我極少出山行走,焉能與妳同列?不必多言,把人留下,否則天權出鞘,必有殺伐。」  

  此時那高瘦漢子向黑衣女子一揖,道了聲:「雲仙子請了,這少年乃是漱石先生指名所要之人……」  

  他話未說完,那女子兩條如黛如煙的眉突地一豎,右手當空一招,古劍天權隨即發出一聲直上九天的清音,爾後自行躍入她的手中。

  她冰指一比,古劍若天河垂瀑,帶著滔滔冥海之水,當頭向那高瘦漢子斬下。

  那漢子驚駭之極,急切間躲閃不得,只得猛然咬破舌尖,一口血霧噴在了手中玉尺上,掐訣頌咒,迎向了古劍天權;他兩位同伴也都各擎法器,向古劍天權擋去。  

  雲舞華冷冷一笑,古劍去勢不減,狠狠擊在了三件法器之上,客棧中乍然響起一聲轟鳴,隨即似乎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滔滔玄色冥河之水。

  冥河萬千波濤彙聚一道,突然激起一道滔天巨浪。

  破爛不堪的龍門客棧再也禁不得這般摧毀,喀喇喇一陣脆響,驟然化成漫天的碎木破瓦,四散紛飛,惟有那旗杆屹立如初。

  後廚中傳來兩聲慘叫,只見那掌櫃的和掌櫃夫人被冥河之水沖得高高飛起,旋即遠遠地摔落在地。但見他們手腳抽動幾下,就再也不動了,隨後幾十個雪白包子劈劈啪啪地掉落在周圍。

  他們本來見勢不妙,躲在後廚中瑟瑟發抖,求神唸佛,可沒想到那雲舞華如此霸道,一劍之威波及百丈,他們又哪婺得開去?  

  頃刻間浪消濤收,那高瘦漢子面如土色,呆呆地看著點在自己咽喉上的古劍天權,哪敢稍動?手中玉尺早已斷成兩截,兩位同伴手中的法器也同樣一分而二,徹底毀去。

  天權劍上隱隱罩著一層吞吐不定的黑氣,劍鋒上的黑氣偶自那高瘦漢子喉頭掠過,即會留下一道細細血線。  

  雲舞華手腕微顫,天權古劍鋒利的劍尖劃斷那漢子的咽喉,然後冷道:「現在你可以去向漱石先生交代了。」  

  那高瘦漢子臉色鐵青,只是連聲地道:「好,好,雲仙子,這一劍之賜我記下了,咱們後會有期,我們走!」說完,三人一臉恨意,掉頭騰空而去。  

  一劍斷喉於尋常人是不治之傷,但對這些修行有成之人來說,只是些皮肉外傷而已。但縱是如此,回去後也得調養十天半月。雙方此仇結得非小。

  雲舞華轉而望向景輿仙子,道:「把人留下,妳走!」  

  景輿仙子輕笑一聲,忽然退了一步,一把將那少年提起,然後方道:「妳就如此缺男人麼,連這樣的少年都要打主意?不過妳若向我動手的話,我就先殺了他!」  

  雲舞華黛眉又慢慢豎起,冰指一分一分地握緊古劍天權,冷冷地道:「師父只交代我帶人回去,可沒說是生是死!」  

  話音未落,古劍天權又蕩出滔天冥河巨濤,向景輿席捲而去!  

  景輿大驚,萬沒料到雲舞華說動手就動手,而且古劍來勢猛惡之極,她又哪敢硬接?情急之下,她一把將那少年擋在身前,想以此作為護身符,好避過這一記勢無可擋的劍斬。  

  雲舞華唇角微翹,又流露出一絲冷笑,她手一緊,天權劍驟然發出一聲清吟,去勢不減反增,直直向那少年的胸膛刺了下去!看這去勢,劍鋒不必及體,單是那冥河劍氣就足以將兩人洞穿。  

  景輿無奈之下,只得將那少年推開,自己則足下生起淡紅煙霧,如鬼魅般飄向另一側,這才堪堪避開古劍一擊。  

  說來也怪,那少年一離開景輿之手,通體燒灼之痛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,神志當即清醒過來。他當下咬著牙,強忍劇痛,悄悄爬起,就欲找個時機溜走,遠離這是非之地。  

  就在不遠處,他只望見一片茫茫黑氣,間中又有一抹火紅遊走不定,顯是雲舞華和景輿正在激鬥不休。

  景輿所修道法以挪移變化為主,因此尚能不顯敗象,只是她不敢硬擋古劍天權,那麼落敗也就是遲早之事。  

  雲舞華沒耐心與她糾纏,突然脫離戰圈,遙遙一劍向那少年攔腰斬來!劍鋒雖在數十丈外,但那一道道翻湧而來的冥河劍氣,足以將這全無仙法道功護體的少年腰斬千次。  

  景輿大急,皓腕一抖,一枚翠鐲如電飛出,搶在冥河波滔前擋在了少年身前。翠鐲與冥河波濤一觸,當即碧光大勝,宛若一面銅牆鐵壁,將濤濤冥水生生擋下,只是波濤散盡時,翠鐲上早已裂紋遍布,失了光澤,顯然已是毀去。  

  景輿不及心疼翠鐲,因古劍天權若天外飛龍,驟然出現在她面前,她剛來得及罵一聲:「小賤人,妳好歹毒!」  

  雲舞華這一次殺得景輿完全沒有還手之力。短短工夫,景輿就數次遇險。  

  此時那少年驚魂甫定,見二人又鬥個不休,立刻拔腿就跑。他埋頭疾衝百步,忽見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又有十餘人現身,這些人有男有女,各負不同法器,依身上服色來看,顯然分屬三方。  

  此時一個長鬚文士望著少年,皺眉道:「難道是他?先帶他回山再說。」  

  此時旁邊一位身披青色長袍的老者拈鬚道:「李天君此言差矣,七聖山雖然聲名顯赫,但若這樣就想帶人走,未免有些不妥。」  

  長鬚文士轉頭,道:「羅道君,本山此次志在必得,莫非雲霞洞府準備攔阻不成?」  

  老者笑道:「光是雲霞洞府當然無力阻攔天君的好事,可是既然這小子如此重要,說不得只好不講道上規矩,要和玄香谷聯一回手了。」  

  長鬚文士面色一變,轉頭向另一群人望去。

  玄香谷多為女子,香火不盛,勢力遠不及七聖山,但道訣變幻莫測,頗難應付,若配合偷襲,最是適宜不過。  

  三派一齊到來,本就各懷鬼胎,現下既然說破了口,當下各取法器在手,寂靜中紫氣突現,也不知是誰先動了手,三派中人紛紛飛上半空,剎那間光芒亂射,法器縱橫,鬥得精彩紛呈。

  眾人皆知時機緊迫,多拖延一刻,就會多一些對手到來,因此均抱定了速戰速決之心,出手即是絕大威力的殺招。  

  那少年呆立場中,一方是雲舞華與景輿死鬥不休,一方是三派亂戰成群,飛射而出的寶光轟雷都有莫大威力,擊打得地面土石紛飛,他又哪敢從戰場下方穿越而逃?  

  景輿此刻已是左支右絀,她本來道行就較雲舞華輸卻一分,又為對方用計毀去翠鐲,此刻更無一物可以稍阻古劍天權,若再不逃,再過片刻就可能香消玉殞。

  她情急之下,張口叫道:「賤人,妳就算殺了我,也無力應對七聖山、雲霞洞府和玄香谷三派!還不若妳我聯手,先搶了人走。」  

  雲舞華劍勢絲毫不緩,只淡然道:「妳既然叫了我三聲賤人,那我要在妳臉上先刻上三劍再說。」  

  景輿無奈之下,只得手心掐訣,紅光一現,已閃出百丈之外,逃之夭夭。  

  雲舞華回首一望,見三派之人雖鬥得火熱,眼見得這邊既已停手,下手也都緩了下來。她略一沉吟,已知今日之勢,憑她單人獨劍已難將這少年帶走。

  當下再不猶豫,將天權古劍豎於眉心,以左手五指輕撫劍身,口中頌訣。須臾頌咒已畢,驟然清叱一聲,一劍引動滔滔天外冥河之潮,橫跨百丈長空,再次洶湧向那少年擊去!  

  「萬萬不可!」  

  「快救人!」  

  天權古劍此刻漆黑如墨,揮動之際波濤隱隱,奔騰如雷,又有漫天黑氣湧中,內中隱現兵甲無數。  

  李天君耳聞雷動之聲,當即大驚失色,再也無法維持平日堬H定從容的冷靜面容。  

  隱在遠處的景輿目睹戰況,也是面色蒼白,血色盡失。她這才知曉,兩人剛才之戰,雲舞華並未傾盡全力,想必是顧忌著暗中窺探的諸派,否則哪還有她在此旁觀的分兒,怕是早已香消玉殞,魂飛魄散。  

  眼見這少年就要被這冥河之水消肌化骨,蝕魂奪魄,萬載不得超脫,此時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歎息,一個有若洪鐘般的聲音響起:「善哉,善哉,雲仙子年紀輕輕,殺機竟如此之重,想必在古劍天權下已有不少冤魂罷?」   話音才起,少年身上即浮起數個梵文大咒,又有一層金光乍現,燦若琉璃,將其身包裹得密密實實,金光剛起,冥河之濤即已沖來,與金光撞在一起。

  陡然間,那數個梵文大咒光華驟盛,勢如奔雷的冥河之濤頓時聲收勢歇,有若退潮的海水。隨後,乾脆消失得無影無蹤。而那數個梵文大咒也光彩不再,瞬間暗淡下去,難覓蹤跡。  

  雲舞華這驚天一擊,終還是被擋了去。  

  出擊再次落空,雲舞華仍維持著一貫漠然冷淡的表情,持劍而立,古劍天權斜指天空,冷道:「好一個大悲般若咒,來的可是南山寺慧海大師麼?」  

  南山寺傳承千年有餘,寺中大德高僧、妙法上師層出不窮,乃是當世正道之中流砥柱。若論聲勢,僅次於道德宗、雲中居、清墟宮等正道三派而已,慧海大師更是南山寺有數的得道高僧,禪修深湛,得享盛名已過百載。

  只是南山寺諸高僧出寺走動甚少,慧海大師恰在此時來到這塞外蠻荒之地,自然也是為這少年而來。  

  空中又傳下一聲大喝,聽來如獅吼雷轟一般:「大膽妖女!我師的法諱也是妳隨便叫得的麼?」

  雲舞華冷笑一聲,定睛望去,見空中金光晃動處,飄下三個身影。

  正中一位老僧,身披大紅描金袈裟,頸掛一串南海沉香珠,手持九環紫金伏魔杖,白眉慈目,佛光暗隱,寶象莊嚴,果然是南山慧海;其左右各立一位中年僧人,看來是他的弟子。

  出言斥喝的,正是立於他左首那位身材高大的僧人。  

  雲舞華淡道:「慧海大師不辭勞苦,千山萬水趕來此地,恐怕也是為這少年而來罷?同是為了搶人,您這有道高僧又有何資格指謫我揮劍傷人?」

  慧海垂眉不語,只是不住唸佛,他身邊那高大弟子早忍耐不住,上前一步,嗔目喝道:「我師素以慈悲為懷,豈能坐視這無知少年落入爾等妖邪之手!妳再敢妖言誹謗,休要怪我寶杖無情!」  

  雲舞華定睛看了那僧人半天。

  她以絕世之姿,掌玄冥之劍,這一定神凝望,只看得那僧人渾不自在,只覺心頭血氣翻滾,浮想聯翩,「她這般……這般看我,倒是為何?難道說……」  

  靜默半晌,雲舞華忽爾櫻唇微啟,嫣然一笑,霎時一張俏臉如冰消雪融,春回大地,令那僧人心神激蕩,目不能移。

  緊接著,她向那僧人柔聲說道:「大師既然寶杖無情,那就請賜教一場如何?舞華雖已連戰數場,神困身疲,但若不能在十劍之內斬下大師的光頭,舞華甘願自刎以謝,您看如何?」  

  那僧人當下漲紅了臉,綺念頓消,可他斷斷不敢下場與雲舞華單獨鬥法。

  適才他已親眼目睹雲舞華古劍之威,想來無需十劍,三劍之後,大和尚怕就要兵解圓寂,好歹他是名家弟子,這點自知之明總是有的。

  壞就壞在他偏又撂下了狠話,可南山寺乃是正道名門,當然不能倚多為勝,是以那僧人雖氣得渾身發抖,卻也不敢應聲接招,生怕因貪圖一時的口舌之快,反招致血染荒原的淒慘下場。  

  就在他難以進退、尷尬異常之際,空中又傳下一陣冷笑:「東都洛陽突降紫火天雷,天下之大,能測陰陽、知天機的可非止幾個妖邪教派!我等若不來,豈不是白便宜了你們這群妖孽,任由你們在此倡狂?」  

  說話間,空中降下一朵祥雲,雲中影影綽綽,至少有數十之眾,分屬正道各派。  

  李之曜面色一變,低聲道:「今日事不可為,我們走。」手一揮,帶著七聖山諸人緩緩退去。

  他這一走,其餘兩派自也不會逗留,也分向各方離去。

  那景輿何等機警?見機不妙,早就悄然遠去,此刻惟有雲舞華孤人獨劍,留在場中。  

  雲舞華環顧一周,見正道諸人雖虎視耽耽,但俱都一臉戒備,顯然也在互相提防,因此冷笑一聲,回劍入鞘,身形飄然飛昇,緩緩離去,全然不將正道諸人放在眼堙C

  正道諸人氣得紛紛喝罵,但誰都不肯率先追下去。  

  「諸位道友,今日乃是敝宗大喜之日,不宜見血光之災,雲舞華雖然張狂,也還知得進退,懇請各位看敝宗薄面,今日就暫且放過她,不知道友們意下如何?」聲音渾厚悅耳,若雲起太虛,風生廣遼。  

  此時空中紫霞七光交陳,景致玄妙難言,十餘人徐徐降下,人人清風繞體,丹氣透華。

  正中一位真人,道袍上繡著東海日升,背後一把青銅古劍,面透寶光,長髯隨風飄搖,仙風道骨,一望可知。  

  正道諸人皆面色微變,互相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  

  慧海低宣一聲佛號,抬起兩道長眉,緩緩道:「原來是道德宗紫陽真人,失禮失禮。啊,原來玉虛真人和太微真人也到了,真是難得一見啊。三位真人仙駕所至,縱是這塞外蠻荒之所,也成仙山寶境。」  

  紫陽真人拱手為禮,含笑道:「慧海大師過譽了,我等道學尚淺,難當真人之號。」  

  其時道德宗隱為天下正道之首,於西玄山建太上道德宮,史有三千餘年。

  掌教紫微真人功參造化,道行圓滿,已有三十年未出太上道德宮一步,據傳,紫微真人再有百年之功,即可飛昇有望,至少也可得屍解之果,實已為當世正道第一人。  

  此次前來的紫陽真人、玉虛真人和太微真人皆為道德宗一脈之首,俱是當今頂尖人物,尋常人要見上一面,也是千難萬難,今日竟然三位真人齊至,實是難得一觀的盛況。

  且三位真人此行所攜十餘弟子修為俱都不凡,都是獨當一面之才,顯是有備而來,與諸派倉促行事、只有離得最近的數人匆匆趕至大不相同。  

  此刻道德宗大舉前來,先機占盡,早已掌控了場中局勢,三位真人同時出現在這蠻荒之地,來意若何,其實已昭然若揭。  

  只是慧海仍然問道:「紫陽真人適才言道,今日乃貴宗大喜之日,但不知喜從何來?」  

  紫陽真人環視一周,方才含笑應道:「這第一喜,即是我宗掌教紫微真人已於昨日辰時出關。」

  眾人當下哄的一聲,又議論起來,就連慧海大師聞言也雙目大開,長眉無風而自動。  

  紫微真人閉關三十載,此番開關,實乃轟動諸界的一件大事。

  早在真人閉關之時,即有傳言雲紫微真人此番清修,為的是那白日飛昇之法,此時開關,想必已有所成,飛昇可待。

  修行諸界自有史可載以來,最近一位修得飛昇之果的,乃是清墟宮的青靈真人。

  青靈真人自少時起即入清墟宮修行,史載他自幼聰穎,又有宿慧,對諸般道藏古經過目不忘,一遍成誦;其有大毅力,能吃常人不能忍之苦,且有大決心,發願度天下迷人。

  其後青靈真人道行日深,又積下功德無數,終得仙人指引,授與無上訣要,後苦修三十載,得飛昇而去。

  青靈真人羽化去後,留下《上皇金錄》四卷,又有身前使用的法器用具若干,此時哪怕是青靈真人隨身所佩玉珮,都因久染仙靈之氣而有通靈之意,更遑論青靈真人潛心所煉之仙劍法器了。  

  青墟宮本是積弱小觀,因青靈真人之飛昇,仰慕者始眾,求道者絡繹不絕,由此始成正道大派。

  然則青靈真人飛昇,已是千年前事,即使紫微真人道行不夠,功德未盡圓滿,那也可得屍解成仙之果。此一層修為雖然差了些,然也算修為有成,可位列散仙之班,那也是修行諸界三百年來未有之盛事。

  慧海高宣一聲佛號,向紫陽真人道:「紫微真人出關,乃我正道大事,從此道德宗領袖正道,天下妖邪自不得作亂。我回去後自會稟明方丈,擇日再登西玄山,恭賀紫微真人功行圓滿。」  

  當下正道諸人回過神來,也紛紛向紫陽真人道喜。他們非是遲鈍愚魯無禮之輩,只是心懸著那少年的歸向,又見道德宗率眾大舉前來,勢力實在太過雄強,唯恐奔波一場,卻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,是以剛才哪還想得到什麼禮數。  

  紫陽真人四方作揖,欣然接受了諸人賀喜,然後道:「各位道友之賀,貧道代掌教真人先行受了。但這尚不是惟一之喜。」  

  諸人當即屏息靜,心知紫陽真人接下來就要說到關鍵處了。  

  紫陽真人頓了一頓,方含笑道:「紫微真人出關之後即對我等言道,因他離功行圓滿之日已是不遠,所以已選定傳人,承他衣缽。」  

  但聞聽此言,眾人面面相覷,皆無喜色。  

  忽然人群中有一個婦人尖聲道:「紫微真人所選傳人,不會恰好就是這少年罷?」  

  此問著實無禮,但紫陽真人修為高深,涵養過人,分毫不以為意,仍含笑答道:「正是此人。」

  至此,正道諸人一片譁然,群情激憤。然則諸人私議的多,公責的少,喧譁聲慢慢也就靜下去了。  

  雖說眾人礙於道德宗的威信,不好直接質問,但依然有一位老者越眾而出,撫鬚道:「道德宗領袖正道,諸位真人我也是久仰大名。紫微真人功德圓滿,更是我輩典範。

  「諸位同道中人齊聚這蠻荒之地,甚至包括邪魔外教等等,所為何來,彼此都是心知肚明。咱也不愛繞著彎子說話,挑明了講,全是因這來歷大非尋常的少年。

  「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,倘使紫陽真人一來就要將這少年帶走,嘿嘿,道德宗名頭雖大,紫微真人道行雖深,恐怕也是有些不妥!」  

  紫陽真人果然道行高深,氣度、涵養非一般人可比。縱是這番近於當面指責道德宗仗勢壓人之語,也分毫不能令他動氣。

  倒是玉虛真人開口說道:「列位道友,此乃我宗掌教飛昇前未了之願,我等為難之處,還望列位道友多加體諒。」  

  此語一出,又一個健壯大漢粗聲道:「體諒?貴宗自有難處,難道我等就沒有難處麼?貴宗何不體諒我派難處,把這少年拱手相讓呢?你把這事說得也忒簡單了些!」  

  玉虛真人淡然道:「這少年乃是紫微真人指定之徒,他有何身世來歷,我等可是一概不知。只是謹遵掌教真人口諭行事罷了。」  

  大漢大怒道:「你推得倒乾淨!」  

  玉虛真人道:「我等乃奉命而來,須得不負所託才是。若各位一意留難,那恐要有小小得罪了。」  

  正道諸人聽得玉虛真人言外之意自是不惜兵刃相見,都安靜了下來,各自暗握兵器,備好符咒,形勢一觸即發。

  不過正道諸人人數上雖然數倍於道德宗,可是除了慧海能與三位真人一戰外,再無人是三真人之敵,一旦掀開戰端,自是輸多贏少。  

  一聲清鳴,玉虛真人已是寶劍在手!  

  正道諸人大驚,紛紛提神聚氣,一時間寶光沖天,仙雲繚繞,看起來好不熱鬧,惟有慧海大師垂目唸佛。  

  玉虛真人淡然一笑,手中七色光芒一閃,寶劍忽又回到鞘中,而後灑然立在當場,半點殺氣也無。

  正道諸人大為驚愕,一時僵在原地,諸人心知肚明,只這一個回合,他們其實已在玉虛真人手下大敗虧輸。  

  紫陽真人忽然笑道:「道德宗雖然興旺,但從不以勢壓人。這樣罷,我們各宗都問一問這少年,他願意投歸哪一派,就是哪一派的弟子,如此可好?天下之物,惟有德者居之。我道德宗就最後一個發問罷了。」  

  這一下輪到正道諸人面面相覷,但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,任誰也不會拒絕,眾人自無異議。  

  那少年仍恍然立在原地,不知所以。

  他只是見天上飛著的眾多神仙突然落下了十餘人,停在他頭頂十丈之處,一個一個地向他問著什麼,可是他只見到仙人開口,卻完全聽不到仙人們在說些什麼,自是一臉茫然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
  仙人們一個個失望而去,他心堣]越來越是惶急,幸好最後一位道士裝束的仙長張口時,他忽如醍醐灌頂般,神志清明,耳中聽得一個祥和渾厚的聲音。  

  「你可否願列我道德宗門牆,修那太虛金丹之法,仰簪日華,俯拾月珠,以證大道?」  

  少年張口結舌,他哪堛器D什麼是門牆太虛,何又為日華月珠?焦急間生怕答錯了話,惹得仙人又拂袖而去,再度錯失大好福緣、得脫苦海的機會。

  正當他急得汗如雨下,不知如何是好之時,一個細細的聲音忽又傳入耳中:「真人是想收你為徒,教你長生不死、永享富貴的訣竅,問你願不願意。」  

  少年年紀雖小,可好歹也應付了幾年的客人,騙了肥羊無數,這時焉有不知如何應對之理?他當即雙腿跪地,連著磕了好幾個響頭,用盡周身力氣叫道:「弟子願意!願意!求神仙恩典!」  

  如此結局,自然令道德宗諸弟子面露喜色,而正道諸人則失望之極,但願賭服輸,眾人也無話可說。

  只是剛才那少年反應十分奇怪,若說那三個老道沒在當中做什麼手腳,那是誰也不信,可是道德宗三真人在光天化日之下,眾目睽睽之中,竟公然作下手腳,手段鬼神難測,無跡可尋,正道諸人中即使有慧海大師這樣的達者居然也分辨不出,可見三真人功行深厚。

  諸人無可奈何之下,只得恨恨離去,心中自是把道德宗恨入骨髓。

  紫陽真人直待正道眾人行遠,這才吩咐一個弟子背起那少年,駕起寶光祥雲,向西玄山飛去。 

 

第三章 道途

 

  西玄山主峰名為莫干峰,高三千五百丈,方圓數十里,筆直插天,險峻之極,太上道德宮即建於此處。  

  莫干峰周圍眾星拱月,豎立著十二座山峰,隱合天地之數,西玄山九脈弟子分居其中九峰,惟有修為到了一定境界,方能移居太上道德宮中參修道藏典籍。  

  龍門客棧那少年,被道德宗門下弟子輪流攜著,曉行夜宿,一路向西玄山行來。

  三位真人或許是顧忌到他只是肉體凡胎,經不得太多勞苦,因此不光以法器為他護體,還給他餵食養氣辟寒的靈丹,甚至放慢了馭空飛行的速度,每日日落時分,還要宿營休息。

  如此一來,原本道德宗諸真人全力施為只需一日多的行程,硬是耗去了足足五日時光。  

  即使這樣,少年也已累得全身筋痠骨軟。但他自幼多艱,這點辛苦於他實在算不得什麼。況且,他自知這一次福緣難得,惟恐錯失,因此無論任何苦楚,他都咬牙暗忍,沒有顯露出一絲畏苦懼難之意。

  眾道士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,問什麼則老實回答,沒人問話,他也不開口說話。  

  三位真人見他處事乖覺,對答又得體討巧,心下都甚為滿意,撇開這少年背後的出身來歷不論,單以他本身根骨上佳而論,也足以列得道德宗的門牆。  

  一路行來,少年目睹道德宗眾道士駕馭法器,施展仙符咒法,役使丁鬼差役,心下驚疑,猶以為自己身處夢中。於是,他常常趁無人注意之時,時不時使勁偷掐一下自己,此等愚蠢行為每令他痛得要死,卻又讓他倍感歡欣。

  如此數日,少年的大腿上自然也就多了無數青紫。

  少年的行為,看似傻氣,卻也通於常理。想那凡俗中人,但凡此生能遇上一個如此神通廣大之人,已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緣,遑論那少年一次居然遇上了十八個?疑身處夢,倒也平常。  

  第六日上,三位真人終於抵達了西玄山,緩緩下落莫干峰上。  

  少年一路上隨眾道人騰雲駕霧,御風而行,早已見多了關山雄奇,大河奔流,雖然只是短短數日,眼界見識較之先前卻是大有不同,但此刻在莫干峰上一站,終還是呆立當場。  

  他所立足之處乃是一座巨大的廣場,鋪以青石,光滑如境;整座廣場前細後寬,形如鳥喙,周圍護以白玉雕欄,廣場尖緣處又立著九根巨柱,柱頭燃燒熊熊烈火,終年不熄。

  這若大的廣場,竟然懸於山崖上方,也不知是靠何物支撐。

  面前白玉長階闊十五丈,高一尺,遙遙望去,每一階都片塵不染,溢出淡淡光輝,寶氣盈盈。若細細看時,又刻有隱約雲紋獸圖,每一階各不相同。山門正中懸一巨匾,以紫色為底,以精金鑲字,上書五個古篆:太上道德宮。  

  少年一眼望去,忽覺那些鎮邪異獸彷若活過來一般,齊齊轉頭望向了他,那無數道性質各異的目光有如利箭,瞬間自他身上刺過,一時間頓覺得胸口說不出的難受,只想噴一口血出來。  

  紫陽真人見了,道:「我倒忘記了你還是肉體俗胎,且過往殺孽太重,這些分雲辟邪獸自然不會讓你進山門。」  

  說罷,紫陽真人緩緩掐訣,然後大袖一揮,一道白玉雕成的符從袖中飄出,貼在了少年額頭。

  玉符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,就此隱沒,少年頓覺一陣暖流自額心傳遍全身,說不出的舒服受用,再也不覺得分雲辟邪獸目光刺眼。  

  此時太上道德宮內鐘鳴十二記,鼓聲數陣,隨後響起陣陣悠揚的絲竹之音,風中暗香陣陣,兩列七十二位黃衣道童,手捧各色法器,沿白玉長階魚貫而下,恭迎三位真人及諸位道長回山。

  這等排場直把那少年唬得目瞪口呆,直到一位道長輕輕在他後腰一托,這才醒覺過來,隨著一眾道人向上行去。  

  一行人轉眼間進了山門,其餘弟子皆各自散去,三位真人則親自帶著這個少年,騰空而起,向莫干峰最高處的道德殿飛去。

  太上道德宮規矩森嚴,除了各脈之長以及少數地位尊崇的元老長輩之外,無人可以在宮內飛行。

  事實上,即使沒有這等規矩,若無足夠功行,也斷斷不能在宮內飛行。實因道德宮借天地之元氣布下大陣,禁制重重,所有道法效力均被削至極致,是以修為稍差一些的長老,若想違禁飛行,那也是有心無力。  

  沿途有眾多道士見三位真人飛過,都連忙行禮,但他們偷眼間看到那少年竟然需道德宗三位真人護送,心中都暗暗稱奇。  

  整個太上道德宮輝煌處不輸於天上仙城,但惟有這道德殿頗顯寒酸,一如普通道觀的主殿一般。

  此刻道德殿居中坐著一位中年道人,一雙丹鳳眼,看上去面色瑩潤,一身青布道袍倒是平平無奇,既無紋飾,也無綴件,甚至腰間連一塊玉珮也無。道人兩邊各自端坐著四位真人,大殿中央則跪著那個少年。  

  那中年道人張口道:「不要害怕,抬起頭來。」  

  少年聽得這聲音非常悠揚悅耳,當下心中惶恐盡去,抬起頭來,悄悄向四周張望了一眼。

  除了居中而坐的那中年道士外,左右手八人中有五位男真人,二位俗家裝束的男子和一名女道士。

  這當中,紫陽、玉虛和太微三位真人他都是認得的。說來奇怪,分列左右的八位真人身上都隱隱透出寶華,惟獨這居中而坐的道士看上去沒有一點靈氣。  

  居中正坐的道士,正是道德宗如今的掌教紫微真人,他仔細端詳了那少年一會兒,方才開口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  

  少年一陣茫然,半晌才答道:「小人自幼沒了父母,只知道本來姓紀,一直是沒有名字的。後來掌櫃的收留了我,也沒給我取過名字。」  

  紫微真人略一沉吟,道:「既然如此,那我就給你取一個名字罷。你雖然前生淵深如海,如今畢竟是在塵俗輪迴。大道蒼茫,眾生如塵,就給你取名若塵罷,望你日後得道之時,也不忘今生曾下界輪迴。」  

  說罷紫微真人揮了揮手,一個小道僮就將紀若塵帶了下去,領他去訂製銘牌,領取日用之物。 

  紀若塵走後,大殿中一時陷入了沉寂,八脈之長都不發一言,等待著紫微真人示下,殿中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。  

  紫微真人撫鬚道:「紫陽、玉虛和太微三位師兄此次將紀若塵攜了回來,可說是大功一件。此刻也不瞞諸位,在閉關時我勘破天機,知有仙人被打落凡塵,就在這一世劫難已滿,將重行修回仙界。

  「所以我才勞動三位真人仙駕,不惜開罪道上諸派將這紀若塵搶了回來。不過眼下還有一件大事,那就是紀若塵應歸哪一脈的門牆。諸位不必有所顧忌,儘管暢所欲言。」  

  紫微真人此言一出,諸真人皆有所動容,玉虛真人當即問道:「紫微掌教,您不是要親自教誨紀若塵麼?」  

  紫微真人這一脈弟子稀少,修為也不突出,主因就是他從無親傳弟子,而且一閉關就是三十年。

  本來這一次謫仙降世,順理成章的該入紫微真人門牆。他這一脈雖然凋零,但前後連出兩位飛昇真仙,不光將穩壓道德宗其餘八宗,就是修道各派中也是前所未有之盛事,可是紫微真人居然就這樣將這大好機會讓了出來,實令在座真人意想不到。  

  此時座中一位中年文士咳嗽一聲,恭聲道:「紫微掌教,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。適才我看那少年根骨頗佳,也有些聰慧,身上還似有一縷仙氣;可是以我道德宗弟子而論,也就是中上之質而已,這和謫仙實在有些不符。

  「何況他年紀也不算小,以此等資質若也能得道飛昇,我實在是難以相信。」  

  他此言一出,此前沒有見過紀若塵的真人們皆微微點頭,顯然也有相同疑惑。  

  紫微真人沉吟一下,道:「景宵師弟所言也有道理,只是天機難測,我等肉眼凡胎,不識真仙也不奇怪。或許這樣,諸位能稍解心中疑惑。」說罷,也不見紫微真人有何動作,殿門開處,兩個小道僮就將紀若塵帶了進來。  

  此時紀若塵已然打扮一新,看上去俊俏灑脫,十分討人歡喜。  

  紫微真人和顏悅色地道:「若塵,能將你項中青石給我看看麼?」  

  紀若塵忙摘下青石,奉與紫微真人。

  紫微真人又問道:「這塊青石你是從何得來?」  

  紀若塵心中微微一凜,道:「我也不知道它的來處,只知道自我懂事時起,就掛著了。」  

  紫微真人微笑點頭,揮了揮手,兩個小道僮又將紀若塵帶了下去。

  待得紀若塵出那殿門之後,紫微真人將青石交到坐在右手邊的紫陽真人手中,道:「各位真人仔細瞧瞧,看看這塊青石可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。」

  紫陽、玉虛和太微早已研究過紀若塵所佩之青石,當下只是略略一觀即交付身邊的真人。

  其餘五位真人都凝神細觀,想要一窺青石所蘊之堂奧。

  按說他們眼光是何等犀利,若這塊青石真藏有奧秘,決計難逃他們的法眼,但五位真人看來看去,都覺得這不過是一塊隨處可拾,再普通不過的石頭而已。  

  此時,青石已傳入那女真人手中。她將青石翻來轉去,細瞧多時,忽然三指用力一捏,青石竟然紋絲不動,諸真人見了,神情俱是一動。

  那女真人道號玉玄,功行深厚,她一捏之力,重若千鈞,足可斷金碎石,受此大力,青石居然全然無恙,自然非是凡品。  

  紫微真人微微一笑,示意道:「玉玄,妳不妨斬它兩劍試試。」  

  玉玄聞言,伸出右手,虛空一抓,一柄三尺瑩色古劍赫然現於指間;她一聲清叱,對著青石揮劍斬落,劍身與青石相撞,激起一聲金石交擊的清音,煞是悅耳動聽。但青石依然完好無損,無垢無瑕。

  諸真人當場齊齊色變,震驚不已。

  玉玄適才一劍不光用上了真力,那聲清喝中也動上了咒法,倍增斬擊之威,其力足可斬山斷水,可依然奈何不得這枚小小青石,單從這一點來說,這枚青石就不是凡間應有之物。  

  紫微真人見了,微笑道:「列位真人應該知道,這等仙物皆有靈性,自會認主,所以紀若塵應是謫仙,這點無須置疑;現在該是定他入哪一脈的時候了。」  

  既然紀若塵已驗明了乃是謫仙之身,諸真人都是求道之士,如此一塊千古難求的瑰寶,哪堛硐援鰫髀L?況且一旦紀若塵入了哪一脈,那麼這一脈就註定要出一位飛昇仙人,這又豈是一樁能求來的好事?  

  然則諸真人俱是有涵養風度之人。雖然極想將紀若塵納入自家一脈,卻又不好若市井小民,自賣自誇,失了身分。是以諸真人皆默不作聲,只是你看我,我看你。  

  大殿氣氛日漸凝重。  

  最後還是玉虛道人最沉不住氣,朗聲道:「我玉虛一脈功行最深,自當是我來指點紀若塵。」 

  他話音未落,旁邊一位真人立刻道:「玉虛真人道德劍法自然是厲害的,可是金丹大道、三清正法才是飛昇之途,這點還屬我紫雲一脈居首。」

  本來諸真人都是謙和之人,但此事委實關聯太大,這一開了頭,諸位真人立刻吵鬧起來,連那俗家的張景霄、顧守真也捲入進來,一時間七嘴八舌,好不熱鬧。  

  玉玄真人好不容易才自諸真人中搶得說話機會,立刻道:「我脈向於《太玄三輔經》最有心得,適於年輕弟子打根基,是以紀若塵入我玉玄一脈最是合適……」  

  玉玄真人話音未落,張景霄就插道:「玉玄真人此話不妥,妳那一脈中女弟子眾多,我看紀若塵此子眼有桃花,長大了恐怕有些不妥……」  

  玉玄真人聞言大怒,冷冷道:「敢問景霄先生,如此說來,你那一脈中共有二十六位女弟子,豈不是已經不妥得很了?」  

  原本諸真人只是拼命地自吹自擂,但景霄和玉玄兩位真人一問一答,卻為互相抨擊開了先河。

  於是道德殿中剎那間轟雷陣陣、電光隱隱,諸真人口中論道,手媗膆隉A拼盡全力也要證明其他宗脈法門偏頗,惟有自己一脈才最是適合教導謫仙。

  形勢轉眼間直轉急下,眼見諸真人就要山門鬥法、以定高低之際,紫微真人終於忍無可忍,重重地敲了敲紫檀木几,殿中這才漸漸安靜下來。  

  八位真人中,有七位面有怒容,互相瞪視,惟有紫陽真人面露微笑,根本沒有介入到諸真人的爭吵中去,只是笑容多少顯得有些尷尬。  

  紫微真人環顧一周,忽然歎了口氣,道:「列位道友說得皆有道理,這紀若塵放在哪一脈都既妥當,也不妥。然則輔佐仙人羽化飛昇,重登仙界乃是我道德宗頭一等大事,實在輕忽不得。

  「這樣罷,這紀若塵就暫歸紫陽真人一脈,其餘各脈每月有兩天教導他的時間;待五年後宗內大考之時,再由他自行定奪入哪一脈門牆好了。」 

  出乎意料的是,七位真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儘管相互目光相觸時每每有暗雷劫火生出,倒都不反對紀若塵入那紫陽真人門牆。  

  既然大事已定,七脈真人遂施禮告退,各自回峰,只有紫陽真人留了下來。  

  眾人一走,紫微真人即雙目緊闔,面露疲態,紫陽真人也是面色凝重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。兩位真人就這樣端坐大殿之中,靜默不語。  

  一時,大殿之內,靜若太古。  

  方此時,想是考量成熟,紫陽真人開了口:「紫微掌教,紀若塵入我門牆,怕是不大妥當罷。」

  紫微真人擺擺手,說:「紫陽師兄,不要再推讓了!八脈真人中您年紀最長,人德最厚,也惟有讓他入你門牆,才能讓七位真人暫停爭執。」

  語畢,他長歎了一口氣,接著道:「唉,沒想到我道德宗內門戶之爭竟依然如此激烈,三十年前如是,三十年後我出關,仍是這樣。長此下去,又怎麼得了?」  

  聞聽此語,紫陽真人面有愧色,道:「自掌教閉關時起,就是我受命代理門戶,三十年都未能令我宗稍有起色,說來都怨我督管不周,有負掌教重託。」  

  紫微真人嘿然道:「這怎能怪你呢?其餘七脈哪個想的不是光大門戶,打壓別支?他們為的,還不是我功行圓滿後留下來的東西,你又怎可能壓伏得住他們?倘若他們不是醉心於此,憑他們的資質,修為又何止如此?」 

  大殿之中又是一片寂靜,氣氛也較之先前壓抑了許多。

  道德宗內的門戶之爭,始自於千年之前,可謂多年沉屙,早已深入骨髓,單憑數人幾十年之功就想扭轉局面,又怎麼可能。  

  紫陽真人沉吟片刻,開口道:「掌教此次出關乃我整個正道大事,有您主持大局,又收得謫仙在手,我道德宗領袖正道,傲視群倫,那是指日可待。」  

  「領袖正道,傲視群倫?」紫微真人嘿了一聲,道:「這於我道德宗有何意義?難道如此即可化解七位真人的爭鬥?所幸七位真人雖已鬥了幾十年,他們所作所為也還有個限度,尚不至逾越門規,壞了我道德宗的名聲。」

  接著,紫微真人語氣一沉,又道:「紫陽師兄,此次我勘破天機,搶得謫仙回宗,已經誤我修為不少,再過數日我就要重行閉關,宗內的事務又得師兄費心打理了。」  

  紫陽真人原以為掌教出關,總得待上一段時日,打理一下宗內事務;以紫微真人的威望,七脈一些積存已久的恩怨,或許可以得到化解,只是他萬萬沒料到,掌教居然幾日後就要重行閉關。

  短短幾日,他哪能將宗內三十年的事務說個清楚?是以紫陽真人吃了一驚,急急說道:「可是……」  

  紫微真人略一抬手,沒讓紫陽繼續說下去,他在殿中來回踱了數圈,眉梢緊皺,面透疑惑之色,似是有什麼難決之事。

  片刻之後,紫微真人停下腳步,立於紫陽真人面前,緩緩地道:「我適才起卦暗算,卻怎都算不清紀若塵未來運數。

  「雖說他是謫仙轉世,卻已成凡俗之人,我斷無看不透他命數之理,除此之外,這一次竟然有許多門派勘破天機,前來搶人,這事也是蹊蹺得緊。按理說以漱石先生、七聖山這些門派的微末道行,怎有可能預曉天機?」 

  紫陽真人聽了倒不以為意,只是道:「掌教真人多慮了,若不是你早了半日勘破天機,我們又哪能搶得先機,得以準備萬全,一舉壓制住了別派諸人?這神通上的差距,非同小可。」  

  紫微真人搖了搖頭,臉色一凜,鄭重叮囑道:「無論如何,師兄今後可要小心從事,護好紀若塵。如今紀若塵身分已破,無論正道邪門,既然知道了他乃是謫仙降世,必會不擇手段的來搶人,說不定有些百年不出世的老怪物也會插上一手,今後我道德宗山門恐怕會是非不斷啊。

  「道德宗三千年傳承,怎可毀於我們之手?紫陽師兄,我遙望西山,雲霞中隱有血光之色,恐怕我道德宗今後多半會有難以應付之局;那時你儘管喚我出關。我拼卻不要飛昇修仙之果,也要盡殲來敵!」  

  紫陽真人連忙應了。  

  紫微真人又沉思片刻,忽然歎一口氣,面有疲色,道:「其實天機難測,我只不過是井中窺月,只見一角,就以為得了天機,透了陰陽,知過去未來事,嘿,真是狂妄自大!若真能知未來事,何以這道德宗亂得一塌糊塗,我都束手無策?」  

  言罷,紫微真人神色悵然,揮一揮手,自入後殿去了。

 

  次日天色方明,紀若塵即被一個小道僮帶引,往那紫陽真人所居的太常宮行去。

  對他來說,此刻每行一步,每見一景,都有種渾然入夢的感覺,瞧那太常宮氣勢恢弘,借山勢林木之掩,如蓬萊仙境,似瓊樓玉宇,謂之為仙境也毫不誇張。  

  倘若紀若塵還在龍門客棧,就是打死他也不會想到,天下間竟然還有這般堂皇出塵之所。此時他當然已經知道這些真人修士並非真的神仙,不過單以神通論,他所能想到的神仙也不過就是如此了。

 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,這太上道德宮中齋飯味道差了些,以他新學到一個詞來說,那就是充滿匠氣,不見靈心。若拿這齋飯同掌櫃夫人的人肉包子骨頭湯相比,實實在在就是天上地下的區別。  

  紫陽道長的太常宮外觀巍峨堂皇,入內則覺精而不俗,雅而出塵,不顯奢華。院中遍植紫竹棕櫚,又有數株芭蕉,庭院中風和且有暖意,水柔而生漣漪,一派南海風光。

  紀若塵進了正堂,見居中之人乃一慈眉善目的老道,正是紫陽真人。他乖覺之極,立刻倒頭下拜,口稱神仙。  

 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,坦然受了他八個響頭,然後也不見動作,自有一道柔和大力將紀若塵托起,立在自己面前。  

  紫陽真人上下打量了紀若塵一番,緩緩地道:「你既已甘願列我道德宗門牆,那自然得遵我門規。道德宗領袖正道,以正心誠意為先。我且問你,過去幾年之中,你做過多少違逆尊長的惡事?」 

  紀若塵一驚,立刻跪下,回道:「小人自記事時起,就一路流浪,直至到了關外龍門客棧,這才為掌櫃的收留下來。這些年來,小人一直記著掌櫃和掌櫃夫人的收留之恩,盡心盡力的做事,從沒有違逆過尊長。」  

  紫陽真人盯著紀若塵,鼻中重重地哼了一聲。這一記重哼如同一聲炸雷,轟然在紀若塵耳邊暴裂,直震得他頭暈眼花。

  紀若塵心下驚慌,聲音發顫地道:「真人,不,神仙!就在您來到龍門客棧的那天早上,我實在抵不住誘惑,動了貪念,偷吃了新出籠的三個包子和一碗骨頭湯。我不是因為餓,只是,只是夫人做的東西實在是太好吃了,除此之外,再也沒有違逆尊長的事了,再也沒有了!」  

  在紀若塵心中,下迷藥打悶棍宰肥羊,那就如打水掃地一般是每日必做的功課,渾不覺其中有何傷天害理之處。  

  饒是紫陽真人功行深厚,聽了之後也是一呆,足足沉默了半炷香之久,紫陽真人才吐出一口濁氣。他苦笑一下,早已準備好的大篇說教還沒吐出一字,自個都忘了個乾乾淨淨。

  他只得吩咐道:「昨日雲風道長已經給了你我道德宗門規宗法,你這兩天先用心背誦下來,然後雲風道長自會教給你早晚功課、上香禮拜時的規矩禮節,待我先和七脈真人會聚議定你的功課日程之後,再行親授你我道德宗入門之課。

  「現在宗內事務繁忙,這拜師之儀押後再議,剛才我受你的八個頭,就算代掌教紫微真人收你為徒,以後也不要神仙神仙亂叫,讓人聽了徒增笑柄。」  

  紀若塵點頭應了,但仍立在原地不動,半天才道:「師父,弟子還有一事……雲風道長的確是給了我三本道德門規,可是……可是十個字弟子還認不到四五個……」  

  紫陽真人沉吟片刻,道:「你原本不識得什麼字,這我倒是忽略了。也罷,今後你每晚抽一個時辰,與今年各地新選上來的童子一起學習讀書認字好了,你且下去罷,一切自會有雲風道長為你安排。」  

  紀若塵應了,就隨著小道僮向外行去。剛走到殿門口,紫陽真人又喚住了他。

  紫陽從懷中取出那方小小青石,交給了紀若塵,然後道:「若塵啊,你俗世年紀已有十八,此時入我大道已是太晚了些,但天道酬勤,只要你肯下苦功,無論何時求道都不算遲。

  「只是你成年才始修道,受的磨難必會比旁人多些,這也是上天砥礪你成材之意,切不可因此生怨或者自暴自棄。今後不論遇上何事,你始終要緊記我道德宗乃是天下正道,事事都要占得一個理字,記得了麼?」  

  紀若塵用力點了點頭。

  紫陽真人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藥瓶,遞給了他,道:「這一瓶養神丹可緩神倦困乏,日服一粒即可,於你或會有些用處。」  

  紀若塵謝過了紫陽真人,即被小道僮領著出門去了。

  他雖然年紀尚不足十五,可是既然紫陽真人說了他是十八,那麼就是十八,他是不會傻到去爭辯什麼的,倒是最後紫陽真人叮囑他的幾句話,他知真人必有用意,自然是一字一句刻在心底了。  

  紀若塵走後,一直立在紫陽真人身後、默不做聲的雲風道長道:「紫陽真人,紀若塵年已十八,可是與他一起參修入門功課的弟子,最大的也不會超過十二歲,到時他怕是會有些難堪。

  「而且你安排他在太上道德宮中修業,那堶悼i是有許多七脈的驕橫子弟,他們平時沒事時都有些恃寵生驕,現在眼見若塵資質中上,卻受諸位真人如此重視,又不知他乃謫仙降世,恐怕會多生事端。這安排,會不會不太妥當?」  

  紫陽真人望了雲風一眼,撫鬚微笑道:「這無非是小小考驗而已。若塵在賣人肉包子的黑店中幹了六年,不知害過多少人,你以為他會應付不來七脈那些不諳世事、妄自尊大的弟子麼?

  「為師惟一所慮的,乃是怕他被這花花世界的聲色犬馬迷了心竅,再也不肯痛下苦功。那時縱他有謫仙之質,想要修得功德圓滿,又怎麼可能?」

  雲風道長立刻道:「真人英明。」 

 

第四章 初悟

 

  此時此刻,在中南一座不知名的深山中,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自天而降。她足尖剛一觸到一座光禿禿的山峰,周身之景忽然如水波般蕩漾變幻起來,當空中的波光斂去後,那女子的身影已消失無蹤。  

  整座山峰其實是一玄妙法陣,雲舞華轉眼就從陣中穿出,出現在一座碧樹蔭蔭,奇花遍地的山谷中。

  山谷四面圍合,呈木桶狀,谷底面積遼闊,地勢平坦,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在谷中蜿蜒流過。 

  雲舞華水袖輕擺,宛如在水面滑行般,在谷中迅如鬼魅般穿行著。

  山谷中,數十棟小屋星羅散布,谷中可見數十人,或耕種、或采藥、或練劍,他們一見雲舞華,都慌忙放下手中工作,施禮問好。

  雲舞華只是淡淡應了一聲,徑向位於谷地中央的一座雅致院落行去。 

  眾人對於雲舞華的冷淡早已習慣,且她今日面色陰沉,身上隱隱透著冰寒之極的殺氣,就是那些與她相熟已久的人,也不敢上前多說一句,行禮完畢,趕緊低頭自做自事,唯恐招惹到她。  

  院落圓形拱門處立著兩個白衣女子,翠眉淡掃,雲鬢高聳,倒也俏麗動人。她們見雲舞華到來,也是躬身一禮,道:「雲師姐,谷主已經在等著妳了。」  

  雲舞華輕哼一聲,若一陣急風捲入了院門,消失在照壁之後。

  那兩個白衣女子悄悄互望一眼,眼中都隱有怨毒之色。  

  院落幽深靜謐。轉過照壁,即見一花木扶疏,蜂飛蝶舞,青竹流泉的庭院,頗有如至江南之感。庭院前方則矗立著一座精巧別致的青磚瓦舍,依三房一壁的格局而建,有正堂一間,耳房兩間,加照壁一個。  

  堂中垂一襲竹簾,透過竹簾隱約可見簾後端坐著一位老人,另有兩位侍女正為他緩緩打扇。  

  雲舞華進門的剎那,整個房間都瞬間暗淡下去,變得陰冷了許多。

  她看不清簾後老人的面容,這並非她目光不夠犀利,而是竹簾上隱約的花紋,實際上乃是一個五行遁陣,竹簾本身又是南荒滴血竹製成,就算雲舞華道行再高上一倍,也絕無可能看得透這副竹簾。

  雲舞華單膝點地,道:「舞華有負谷主囑託,沒能將人搶回,愧對天權古劍。」當下她扼要將當日情形述說了一番。  

  老人聽後默然良久,方才嘿的一聲,道:「道德宗那群老雜毛且不說,止空山幾個老鬼很有些道行,而七聖山幾個天君本事雖不怎麼樣,但是通玄天君在占卜陰陽上久有盛名,他們會勘破此次天機倒不如何奇怪。

  「可漱石先生劍法是好的,但若說他也會掐算陰陽,我是說什麼也不信,除非……除非他背後的那個老傢伙沒死;可是適才聽妳所言,當日到場的足有二十多個門派,實是奇怪,難道是我孤陋寡聞,道上出了這麼多的高人,我卻一概不知?」  

  雲舞華忽然道:「師父,你不惜耗損真元將古劍天權破空送入我手,又不惜開罪諸派,就是為了搶那個小子麼?我看他資質平庸,為人浮滑,身上又有血腥之氣,怎可能是謫仙之軀?」  

  老者哼了一聲,似是微有怒意,道:「舞華,這事為師已經和妳說過多少次了?妳天資聰穎絕頂,然則於世情學問上還是一竅不通!

  「就算為師修為不夠,測度有誤,可是紫微真人修為難道也不夠,算得也不準?別的不說,單看那道德宗三位真人齊至,這又是何等陣仗?別說只是搶個人,就是把妳等通通滅了也是綽綽有餘!

  「道德宗自詡名門正道,素來滿口仁義道德,行事無恥下流,這一次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,開罪了這麼多門派,就只是為了搶一個客棧的小廝不成?」  

  這一次雲舞華無言以對。她雖然孤傲自負,然而紫微真人三十年前未閉關時已然名震天下,此番開關而出,誰又敢說他的測度不準?

  可是她每每回憶當時情景,特別是與那小廝對視的幾眼,總是隱隱覺得有些什麼不對的地方,這純是直覺,並無任何道理可言。  

  老者放緩語氣,沉吟道:「謫仙降世,乃我修道界百年來的大事。別說只是為師我損失點道行真元,得罪了道上一些門派,只要能得到謫仙,付出任何代價都很值得!

  「哼,他道德宗也非鐵板一塊,這事也沒就成了定局,謫仙年紀十八,正是血氣方剛之時,我谷中傑出女弟子眾多,日後或可藉此誘他來投,也未可知。」  

  雲舞華猛然抬頭,道:「師父,當年你曾對我言道,修道者只觀本心,得道不假外物;舞華以為,不思如何精進大道,卻如此不計代價的爭奪謫仙,實在是捨本逐末之舉。」  

  老者勃然大怒,喝道:「放肆!妳天賦絕佳,一路上沒什麼磕碰,又哪知大道艱難!這謫仙豈同尋常機緣?不然的話紫微那老雜毛會半路出關?這一開關,少說要誤他飛昇三十年!我看妳磨練還是太少,從現在起,妳給我去後山玄冰洞面壁思過,不把《冥河劍錄》修到第五重,不許妳出來!」 

  說罷,老者凌空一抓,古劍天權嗡的一聲長吟,自行從雲舞華背上躍起,毫無滯礙地穿越竹簾,落入那老者手中。  

  雲舞華冷哼一聲,站了起來,自行向玄冰洞面壁去了。

  老者見她仍然不服,只氣得渾身顫抖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  他身後一個素裝女子放下羽扇,一邊輕輕給他捶著背,一邊道:「谷主,您的脾氣忒也大了些。這一入玄冰洞,她恐怕要一年多才出得來,這責罰是不是太重了些?」  

  老者緩緩地道:「舞華她眼高於頂,殺機又過重,這樣放任下去,遲早要吃上大虧。讓她在玄冰洞堳搕@年也好,磨磨她的性子。」  

  他又站起身來,在室中踱來踱去,長眉緊鎖,顯然心頭有難決之事,也不知轉了多少圈,老者驀然站定,道:「傳訊給三夫人,讓她從即日起,將《龍虎太玄經》授給蘇蘇!」  

  那素裝女子大吃一驚,慌道:「谷主,可是……蘇蘇小姐才十二歲。」

  老者手一揮,冷道:「我意已決,不必多言!這場較量還沒結束。若就這樣將謫仙讓給了紫微那老雜毛,以後我們還拿什麼和道德宗那些假仁假義的傢伙鬥?」  

  那女子見老者動了真怒,不敢再多言,悄悄地退了下去。  

  

  在西玄山莫干峰這等天生險地,就是架一座不被山風吹垮的小木屋已是千難萬難,更別說是修建一座媲美天上仙城的宮闕,然而太上道德宮之宏偉富麗,遠超俗人所能思想之極。

  除此之外,莫干峰周圍十二輔峰上,九脈所居之處也盡建有瑰麗仙宮,經過三千餘年的增建,其美輪美奐的程度,較之太上道德宮也不遑多讓。 

  道德宗支派遍及天下,每年各支派以及道德宗派駐在外的道人,皆須用心尋覓有靈性潛質的兒童,層層篩選,資質上佳者即送回道德宗本山施以調教。

  道德宗地位超然,少入俗世,但每一個入世行走的弟子都具備相當修為。若有選中的靈童,他們只需稍稍展示道法,無論那孩子出身貧苦之門還是來自大富之家,父母十之八九都會心甘情願地將孩子送上西玄山。  

  這些孩童入山的第一件事,就是讀書識字。今年道德宗從各地所選孩童共一百一十五人,將與紀若塵一道同受先生啟蒙。  

  太上道德宮用於讀書解字,也較尋常大富人家的正廳華貴得多。

  這一間大堂飛簷斗拱,雕窗畫梁,四壁皆是雕版黑柚木窗,既有仙鶴含春、麒麟撞鐘、魚躍龍門、金龜托山等祥瑞之圖,也雕有松、梅、竹、菊等高潔之物。每一壁還懸有四幅楹聯,均是歷代先師真人的手跡。  

  殿內承塵之上,金漆彩繪著道教真人與群仙的宴遊圖,堂內的廊柱、木門上也雕刻著各類神仙故事,堂內地面清一色鋪以水磨青石板,所置桌椅俱由紅木所造,整間大堂莊重中不失典雅,古樸內又有書香。  

  此時正值授課時分,教課老先生端坐於紫檀雕花椅上,面前安置一張嵌玉虎紋桌,文房四寶一應俱全。

  瞧那老先生頭戴莊子巾,身穿一襲藍紫色寬袖道袍,長鬚飄飄,目透精光,一眼即知是個功行深厚之人。

  台下百餘名孩童安靜坐於堂內,靜待老師開講。由於此間大堂面積甚大,足可容五百人同讀,是以大堂之內顯得空空蕩蕩。  

  當老先生清了清嗓門,拿起桌上之書,正要開講之時,紀若塵快步走入大堂之中。

  刷的一聲,那些六七歲的童子齊齊轉過了頭,無數目光瞬間落在了紀若塵身上,見紀若塵手中也捧著數本新書,顯然和他們一樣是來學習識字的,百多名孩童立刻哄的一聲,低聲議論起來。  

  「哇!他這麼大的人也是來學習識字的麼?」  

  在紀若塵眼中,這些孩子童真未泯,其純如水,可是不知為何,如此清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是如火一般,炙得他心中疼痛,臉上燥熱。  

  台上老先生見下面一團哄鬧,當下氣得鬍子亂飄,用力拍著響木,喝道:「都給我靜下來,吵吵鬧鬧,這成何體統,成何體統!紀若塵,你去後排坐下,聖人學道,不在早晚。只要你勤苦上進,不難有成!」  

  紀若塵應了,略略低頭,快步走到後排坐下。  

  此時老先生打開書卷,開始高聲誦讀起來:「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故常無欲以觀其妙……」  

  這道德宗授徒自不會與塵間尋常書館私塾一樣,拿什麼千字文,說文解字起手。這上手第一課,就是《道德經》。  

  紀若塵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的異思胡想都驅出心中,臉上燥熱漸退。

  他定一定神,翻開書卷,依著老先生那抑揚頓挫的聲音誦讀起來。此時距他離開龍門客棧已有十日,紀若塵仍時時有恍在夢中之感,直到此時,每多認得一個字,他就會覺得這夢真實了一分。  

  一個時辰的《道德經》講解完,已是月華初上時分,紀若塵匆匆吃過晚飯,又在雲風道長的引領下,向紫陽真人所居的太常宮行來。  

  紫陽真人這一脈所居山峰,與莫干峰遙相正對,在諸峰中,與莫干峰相距最是遙遠。兩峰間當空飄浮著五座巨岩,巨岩之間以十二根鐵索聯繫成橋,保持著與莫干峰的聯繫。

  九脈弟子若想要去太上道德宮,修為夠的自是駕馭法寶飛行,修為差一些的則需踏索過橋。只是西玄山諸峰高極,山風凌厲,鐵索又搖擺不定,極是不易行走。

  但即使如此,那些資質平庸的弟子苦修三年、打下道基後,自可過橋無礙。  

  紀若塵自無這等神通,是以需要雲風道長扶著,才能從橋上走一遍。他尚未入門,這一番過索橋自是嚇得魂不附體,但雲風道長言道,此時多過索橋乃是鍛鍊心志的妙法。是以紀若塵儘管心中害怕已極,仍然強行在索橋上一步步向前挪去。  

  月色清冷,寒風呼嘯,紀若塵身上僅有一件道袍,一套內衣,他雖然久居塞外苦寒之地,但又哪媥衒o住這高空山風的寒意?不到片刻工夫,他就已凍得唇色青紫,面色如霜。

  似是與山風應和,他足下粗大鐵鏈不停地震動著,時時會劇烈搖晃數下,鐵鏈在月色下閃著清光,多少年來不知被多少道徒踏過,顯得滑溜之極。紀若塵每走上三五步,足下就會一個打滑,從鐵鏈邊踏空下去。

  鐵索之下是那萬丈深淵,一眼望去,黑暗幽深,全不見底,只能見到淡薄雲氣在山峰腰部漫延徘徊。雖然紀若塵每一次失足都會被雲風道長及時拉回,然則那一次次的驚嚇也足以令他心膽俱裂、害怕不已。  

  淒冷的山峰間,初時尚能聽得到紀若塵聲嘶力竭的驚呼,到得後來,他心志漸漸堅定,就再也聽不到驚呼了。  

  在踏上太常峰的一刻,紀若塵登時長吁一口氣,腳下一軟,全身乏力之極,有如虛脫。但這一番月下行橋,已在他心中留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 

  不多時,紀若塵已站在紫陽真人面前。雖然他周身道袍為冷汗所透,腳下也十分虛浮,但紫陽真人眼中已稍有嘉許之意。  

  兩個小道僮為紀若塵安排好座位,燃起一爐醒神定心的東海露沉香,就躬身退了下去。

  紫陽真人傳法之時,禁忌最是嚴厲,他身為一脈之首,雖然今晚傳授的不過是道德宗內人人皆會的入門功課,但非經紫陽真人允可,任何人潛近精舍十丈之內都是格殺勿論。  

  待紀若塵盤膝坐定,紫陽真人方撫鬚道:「若塵,正所謂綱舉則目張。所以今晚之課,就是將我道德宗修行之主典雜學,一一說與你知曉,好讓你今後修行時知該向何處努力;否則我道德宗上承廣成子一脈,主經三部,輔經三部,又有二十七篇訣要,另有雜學三千六百,其他道藏五萬,在這茫茫道海之中,你又向哪奡M路去?」  

  聽聞此語,紀若塵倒吸一口冷氣,當下打起精神,正襟危坐,不肯放過一個字去。  

  紫陽真人飲一口茶,方才續道:「我道德宗始於三千七百年前,為三清祖師所立。其時三清祖師道號尚為真弘,隱於山間修行。祖師其時仙緣已至,發現了廣成子登仙飛昇之所,得三清真經六篇。

  「因這三清真經講述的是那玉清、上清、太清三種境界,因此祖師清修百年後,改道號為三清真人,又覓得西玄山洞天福地,蓋了個小小道觀,從此創下了道德宗一脈。若你有興趣,今後可自去太上道德宮翻閱我宗傳承之史,此經是不禁弟子觀看的。  

  「想那三清真經乃是廣成子飛昇之時所留,其中自然蘊有天地至秘,然則若非大有慧根之人,難以理解其中精微大義。

  「是以自三清祖師以降,我道德宗歷代真人均傾力於這三清真經之上,留下無數心得體悟,二千年前,本宗又有玄空真人具大智慧,修得功德圓滿,羽化飛昇。飛昇前玄空真人花去三天時間,將本宗歷代真人手記編成二十七篇訣要,以為三清真經之輔,此後始有我道德宗的中興。」  

  這一番長篇大論,直說得紫陽真人搖頭晃腦、口乾舌燥,把那紀若塵聽得頭暈眼花,雲媄堙A完全不知所云。

  紫陽真人停頓一下,一口氣將杯中茶飲乾,不顧紀若塵略顯發白的臉色,又撫鬚續道:「除這飛仙正法之外,我宗旁學雜經為數眾多,也不能忽略了。

  「這些雜經分為十二總部,第一本文,第二神符,第三玉訣,第四靈圖,第五譜錄,第六戒律,第七威儀,第八方法,第九眾術,第十丹鼎,第十一煉器,第十二傳記,每部藏經二百至六百部不等,合共三千六百部。在雜經之外,另有道典五萬部,歷代先師真人手記無數……」  

  紫陽真人談得高興,每每有宏論妙語,發前人所未發,於道法上見識之深,實可與他尊崇身分匹配。

  只是那紀若塵今日剛剛才開始學習識字,又如何領會得到紫陽真人微言大義?紫陽真人此舉實實在在是對牛彈琴,直至夜深人靜,他一番滔滔宏論才算收尾。

  饒是紀若塵自幼流浪,習慣了勞苦生活,此時光坐也坐得他全身痠痛,兩腳發軟。  

  直至此時,紫陽真人才授了一篇口訣給紀若塵,叮囑他依訣而行,每日行功兩次,朝采日精,晚吸月華,說道此乃飛昇道途之始。

  紀若塵用心記下,又請教了幾個問題,這才筋疲力盡地退下。

  此後紀若塵早晚依著紫陽真人所授之訣吐納行功,上半月在太常宮中研修道法,下半月則在太上道德宮中接受七脈真人訓導,每日晚上則要聽那老先生講文解字,每夜堜鼓蟢騏褸L橋,則都是雲風道長照看著他。  

  如是匆匆一月過去,道德宗又漸漸歸於平靜。  

 

  北地已是殘秋初冬時分,偶有大雪紛飛之時。西玄山雖有法陣護佑,峰頂四季溫潤如春,但也漸漸顯了寒意出來。  

  茫茫雪原上,寒風呼嘯,鉛雲低垂,雪原中央,正立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,正一臉茫然地四下環顧,顯得不知所措。一陣寒風襲來,他冷得一陣哆嗦,忙將手縮回了衣袖之中。

  嗚嗚風聲中,忽然傳來數聲隱約的狼嚎,少年面色大變,立刻側耳分辨了一下狼嚎傳來的方向,又仰首向天,看了看天色,當下選了一個方向,發足狂奔。

  只是那餓狼來得極為迅速,少年還沒跑出幾步,風雪中已躥出一頭巨狼。巨狼鬃毛如鐵,獠牙間口水不住滴落,一路奔來,踏雪無聲,碧綠的眼珠死死地盯住了那少年。

  少年似是知道逃不掉,忽然立定了腳步,轉身迎向了餓狼,就欲殊死一搏。

  餓狼放緩了腳步,開始繞著少年打起圈子來,牠饑餓難忍,才繞了兩圈就一躍而起,帶著一股惡風咬向少年的咽喉。

  少年左手掐訣,右手迎向惡狼,喝道:「天猷滅類,破!」然而咒語喝出,卻是半點效果也無,只這一遲疑的工夫,惡狼已在他眼前!

  少年突然就地一個打滾,間不容髮之際讓過了餓狼一撲,然而在這死生之際,他非但沒有逃跑,反而回身向那惡餓撲去,一把揪住狼耳,就是狠狠一口咬在狼頸上。

  一人一狼翻翻滾滾地死戰半天,也未見分出勝負。那少年對狼性極為熟悉,看上去至少鬥過數場,而且在此性命攸關之時,他已然激出了全身上下的潛力,這才堪堪與惡狼鬥了個平手。

  然而他畢竟年紀尚幼,儘管已將餓狼後頸咬得血肉模糊,但力氣已經耗盡,再也壓不住那餓狼,被一下掀落在地。餓狼一口咬住少年小腿,利齒與骨頭相擦,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音。  

  牠就此咬著那少年,將他一路向雪原深處拖去。  

  紀若塵一聲大叫,猛然坐起身來,這才發現剛剛不過是南柯一夢,只是他腿上火辣辣地痛,似乎真的被那頭夢中餓狼給咬傷了一般。

  紀若塵除去鞋襪,捲起褲管,仔細檢視雙腿,腿上肌膚倒是完好的,只是縱橫交錯著許多傷痕。右小腿上有兩排整齊的圓形傷疤,看上去似是被什麼野獸咬過一般,而且咬得極深極重。  

  紀若塵輕輕撫摸著腿上的疤痕。

  那時他不過七八歲年紀,從關內流浪到塞外,不小心遇上了一頭戈壁遊弋的餓狼。

  他那時年紀雖小,但骨子堣]有一股悍勇之氣,又是生死一線,因此拼死抵抗,掙扎了一段時間。

  就在餓狼終於咬倒紀若塵,要將他拖回窩中分食之際,龍門客棧大掌櫃恰好路過,聽到了紀若塵的哭喊,縱馬趕至,一把生鐵大菜刀生生劈入餓狼狼頭,又將已是奄奄一息的紀若塵帶回客棧救治,這才讓他保住了一條小命。

  這右腿上的疤痕,就是那頭餓狼所留。  

  在龍門客棧六年時光,紀若塵有衣穿,有飯吃,睡覺時有遮風避雨之所,可以放心安眠,其實已是他自記事時起最快樂的一段時光。此時回想起來,就是掌櫃夫人的叱喝,也是十分親切。

  雖然龍門客棧沒有一處地方比得上太上道德宮,但不知為何,他還是有些希望再回到那塞外荒漠上的客棧中去。  

  此地雖好,非是吾家。  

  紀若塵輕輕歎息一聲,他抬頭望望窗外,見一輪明月半掛在西廂梧桐梢頭,已是後半夜時分了。

  他強打起精神,翻開面前的《道德經》,卻是睏意陣陣上湧,沒支撐過兩頁,就差點一頭栽在桌上睡過去。

 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,從中倒出小小的養神丹,仰頭服下,片刻工夫,紀若塵只覺一道暖意從下腹化開,散入四肢百骸,說不出的舒服,耳目也為之一清。他振作精神,重新打開《道德經》,一頁一頁地讀起來。  

  此時天色已近破曉,太常宮中一片寂靜,惟有雲風道人立於一座石橋之上,遙望著紀若塵所居的廂房,他見紀若塵房間燈火徹夜不熄,窗櫺中映出端坐的剪影,他不由嘴角帶笑,略點了點頭,轉身離去。  

  在他身影隱入樹叢的剎那,晨光灑然而落。  

 

  光陰如逝,朔風又起,自紀若塵踏入太上道德宮時算起,轉眼間已是三月過去。  

  這三月時光,紀若塵竟日苦讀,每日只睡一個時辰不到,好在紫陽真人賜與他的養神丹頗具神效,服一粒即可數日精力充沛,這才支持了下來。

  他早晚勤練紫陽真人的口訣,一月有所感,二月真元動,三月知陰陽,已是小有成就。

  自修習吸納日月精華的法門,紀若塵的精力漸長,到後來已不大需要靠養神丹的藥力支撐夜讀,但就算如此,三月下來,紫陽真人賜與他的一瓶養神丹也服得乾乾淨淨。  

  在第一個月上紀若塵已經見過七脈真人,只是他那時識字尚不完全,初入門的吐納法紫陽真人又已教過,是以七位真人也無法教會他什麼新的東西,只有等待紀若塵完成了基本課業再說。

  紀若塵倒也爭氣,尋常孩童需時二年的識字過程,他不分晝夜的苦讀,又有雲風道長在旁隨時指點,竟然在三個月內就完成了。  

  若說聰慧,紀若塵這分才氣,在偌大的道德宗中遠算不上最好,只是他的堅毅勤奮讓八位真人暗暗點頭。  

  紀若塵既已識得了字,又初步築下根基,這一日紫陽真人鄭而重之交與他一卷《太清至聖訣》,言道真元乃是一切之本,囑他勤加練習,切勿荒廢了功課。此時開始,紀若塵方算正式步上金丹大道,飛昇之途。  

  道德宗三清真經其實博大精深,太清九階中前三境是為築基,中三境為入門,各脈弟子在修完前六境之前,均在太上道德宮中研習,每一境均有傳法道長,統一為這些入門弟子授業解惑。

  修完入門後,這些弟子方可回各自宗脈接受本脈師長教導,從那時開始,各脈弟子修業方向就漸漸的有了區別。  

  紀若塵既已開始入門修業,自然也與新近弟子同在太上道德宗內聽課修行,只是他另有得天獨厚之處,那即是上半月有紫陽真人親授三清真經,下半月則有七脈真人輪番上陣,指點他道法咒術、鼎爐之學。

  紀若塵乍然接觸這許多仙家法門,就如窮小子初如寶山般喜翻了心,哪還理會得貪多嚼不爛的道理?只要七脈真人肯教,他皆是囫圇吞下,甚至於連設壇役鬼、起卦問卜這些雜學都學了不少回來。

  其實七脈真人所授均為自己得意之學,每一樣均有大威力,雖然現在只能教他些入門的東西,但自也不能與普通的雜學相提並論。  

  匆匆兩月過去,紀若塵雖已拼盡全力,然而修道不同於讀書,他這一兼收並蓄,每日媯穄茪F大量精神,反而把《太清至聖訣》的修習給擱下了。

  七脈真人的眼光何等厲害,他真元進展一慢,立刻就被看了出來,只是七位真人暗地堛妤o厲害,誰也不願紀若塵在自己所授之學上荒廢了功夫,更何況五年之後宗內大考完成,紀若塵就可自行選擇一脈加入門牆,這才是真人們真正關心的大事。  

  算起來這兩日紀若塵當受顧守真真人教導,天色方明,他就已等候在太上道德宮一隅的一間丹房之中。

  沒過多時,丹房大門一開,顧守真真人在四個道童的前引下施施然步入丹房。

  顧守真真人身材不高,兩道彎月眉,一雙細細丹鳳眼,生得白白胖胖,一團和氣,看上去就似是一個家境殷實的中年商人。  

  紀若塵連忙起身,施禮之後,顧守真揮手讓道僮們退下,緩步走到紀若塵面前,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他的面色來。  

  看了半天,顧守真方才笑道:「若塵啊,你最近真元進步不如以前迅速,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難題了?不妨說說,看看師叔能否幫得上你。」  

  在紀若塵心目中,兩位俗家真人,顧守真和如春風,令人容易親近;張景霄灑然出塵,仙風道骨含而不露,都比五位出家真人要好相處得多。

  此刻顧守真既然問起,他猶豫片刻,終還是道:「顧師叔,這兩個月以來七位師叔教了我太多的道法,我每日光研習新學的道法仙術,就耗去了大部分時間,也就沒有多少時間打坐吐納了。」  

  顧守真點頭道:「這就是了。你初修仙道,本來最忌貪多,當以修習太清諸經為主,輔以一二道學。不過其他幾位真人肯定不會讓你放棄他們所授道法的,如此一來,你的進境反而會慢。

  「這樣罷,我這埵酗@顆龍華丹,於你培養元氣、修築道基大有好處。你回去後找個安靜之所服下,勤修七日、煉化藥性後,這太清至聖訣的境界也就完成一大半了。」  

  說話間,顧守真從懷中取出一個純銀打造的方盒,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,以封藏藥性,不使外泄。

  顧守真將銀盒交與紀若塵,又傳了他一篇口訣,叮囑他服藥之後,千萬要依訣行功,如此方能完全煉化藥性。  

  紀若塵又驚又喜,他極懂得察言觀色,單看顧守真的鄭重神色,以及這枚龍華丹藥盒的修飾又是如此誇張,就可想而知此丹的珍貴;他喜色溢於言表,慌忙接過靈丹,連連向顧守真道謝,激動之下,甚至有些語無倫次。 

  顧守真見他喜色發自於心,哈哈一笑,道:「你我雖無師徒名分,但有授業之實,師叔送你些東西又算什麼?時候不早,今天師叔為你講解的是震卦。

  「你莫要以為起卦占卜只是左道雜學,其實不然。測天機,知吉凶,那是具備大神通後才能辦到之事,而且這卦象也是許多道法的基礎。若對卦象易學修為到家,動念之間即可知吉凶,那時趨利而避害,無論日常行事還是與人爭鬥,那還不是無往而不利?」  

  紀若塵雙眼一亮,道:「顧師叔,這麼說我將來和人比劍的時候,如果掐指一算就知道對方要刺我哪堙A豈不是穩操勝算?」  

  顧守真失笑道:「你想得倒好,當修道人比劍和那市井武夫過招一樣麼?等你這一卦起完,早不知被飛劍穿了多少透明窟窿了。上上之策,莫過於鬥法之前就算好凶吉,如果卦象大凶,會有血光之災,那還鬥什麼?自然是溜之大吉。」  

  紀若塵點了點頭,顧守真的回答雖令他微覺失望,然而他心中另有計較,對卦象學得豈止是盡心盡力,簡直就是瘋狂,直把顧守真樂得嘴都合不攏,登時感到五年後大有希望將他收入門牆。  

  兩個時辰轉眼即逝,紀若塵只覺腦中漫天的陰陽魚和卦象飄來蕩去,已是學得頭暈眼花,他收拾好東西,頗有些依依不捨地辭別了顧真人,逕自離開了丹房。

  此時天色已晚,他用過晚飯之後,雲風道長就會護送他回太常宮。此時的紀若塵在連接兩峰的索橋上往往可以獨自走出數丈之遠了。  

  「紀若塵!」  

  紀若塵愕然駐足,轉頭一望,見一個十一二歲年紀的小道士正向他招手。  

  「你是紀若塵罷?雲風師叔現在正在南丹房,他著我領你過去。」小道士飛快地道。  

  紀若塵微微一怔,過往雲風道長什麼事都是親力親為,從來不曾差使過人辦事,他生活又簡樸之極,周身上下看不到一件像樣點的法器,紀若塵又從不見他修煉劍術道法,是以一直以為雲風只是一個位階不高的知客道人。

  那小道士見紀若塵略顯猶豫,當下一迭聲的催促。

  紀若塵見那小道士心焦之色溢於言表,眼中又隱隱閃過狡黠之色,當下心內微微一動,已知有不對的地方。

  他隨即想起當年辨識肥羊時,掌櫃的就曾道:「一頭肥羊初入店門,摸清他底細最是重要。你要放低身段,想方設法的親近於他,凡是男的就誇他英雄蓋世,女的就說一句貌似天仙,不嫌肉麻!

  「肥羊們哈哈一笑,瞧不上你,自然戒心也就消了。你捧得肥羊得意了,他們往往還會自吹自擂幾句,這口子一開,沒幾句就把底子也漏了。那時你端茶送水下藥打悶棍,自是無往而不利。

  「想當年老子也是這麼過來的,那時南來北往的肥羊中有多少英雄人物,還不是一一栽在我的手堙K…」  

  紀若塵陰陰一笑,既來之則安之,他也想看看到底前面會是個什麼陣仗,會是什麼人打算教訓一下自己?認清了仇人,日後下迷藥打悶棍,才不會誤傷到別的肥羊。是以他也不說破,跟著那小道士一路行去。  

  走著走著,那小道士神態就有些閃閃縮縮起來,有意地避開了有人蹤的地方,盡向那僻靜無人處去。

  行到一處路口時,小道士一轉身,拐上了左首的小路。

  南丹房雖然偏僻,少有弟子前去,可是紀若塵跟隨紫雲真人學習丹鼎之學時,是去過一次的,他分明記得從這個路口應該向前直走才是。 

  兩人一前一後,轉眼間繞出一道側門,來到一片草地上。

  紀若塵剛踏出側門,眼前忽然大放光明,將他晃得眼前一片茫然,他瞇起雙眼,這才看清草地上站著十餘個或道或俗的少年,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,看上去都是十一二歲年紀。

  其中一個小道士手中高舉一座紫金玲瓏塔,塔上無數小窗戶中透出道道毫光,將這一大片草地照得亮如白晝。  

  那女孩向紀若塵一指,喝道:「你就是那個十八歲還不識字的紀若塵麼?」

  圍觀的孩子們登時一陣哄笑,向紀若塵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  

  這女孩相貌甜美,喝聲又甜又糯,聽起來十分受用,只是她顯然驕縱慣了,說出話來卻是既驕且橫。

  紀若塵看她衣飾華貴之極,知道這等女孩子必有背景,弄不好就是哪位真人的親朋友戚,這種孩子最是招惹不得,既然認清了人,紀若塵也就不欲多生事端,轉身就想離開。  

  還未等他轉身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稚聲稚氣的喝聲:「殷殷問你話呢!你還未答,這就想走了麼?」喝聲未落,紀若塵背後就傳來一道無可匹敵的大力。

  他立刻身不由己地飛起,在空中滑過數丈,重重地摔在那小女孩面前不遠處。周圍立刻又是一陣哄笑。  

  這一摔極重,紀若塵只覺得四肢百骸如同散了一般,無一處不痛,反而是後腰被推處一片麻木,沉甸甸的失了感覺,顯然下手者用的是五行中土屬真元。  

  那小女孩哼了一聲,冷笑道:「原來你道行也是這麼差的,看來連入門第一層的太清至聖境也沒過呢。真不明白你有哪點好,值得爹這麼看重你!」  

  紀若塵苦笑一下,強忍身上傷痛,咬緊了牙,慢慢支撐著站起。

  這些孩子別看天資聰穎,又修了道術,但畢竟年幼,心智尚未全開。欺負起人來,用的手段與尋常市井孩童沒什麼兩樣。

  他回頭一望,見下手推人的正是帶他前來的那個小道士。紀若塵知道小道士這一推以真元化外力,已是第二階靈聖境的功夫。  

  那小道士笑著走到紀若塵面前,道:「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回話,有我明心,你可別想逃走。」 

  紀若塵苦笑一下。那小女孩顯然出身高貴,這也就罷了,但對於明心這種仗勢欺人的傢伙,若助長了他的氣焰,以後可是麻煩不斷。

  紀若塵自小在生死一髮間打滾,骨子堨芫N一種血腥悍勇之氣,是以他望向了那小女孩,似是想說什麼,然而就在眾人凝視傾聽時,紀若塵忽然回身,狠狠一拳抽在明心小道士的腹上!

  明心臉色剎那變得雪白,雙手捧腹,滾倒在地。  

  眾少年見了,當下發一聲喊,一擁而下,幾下就將紀若塵打倒在地。

  紀若塵也不反抗,只以雙手護住頭臉,任由那些孩子踢打。這些孩子年紀不大,但都已修煉數年,拳頭足尖均附帶真元,且各有不同,稱得上是五行俱全,四象齊備,每一下都叫紀若塵痛入骨髓。

  他們見紀若塵不掙扎,不反抗,也不叫喚,不知為何,心下都漸生寒意,他們也怕打得太重闖出禍事來,於是漸漸的都收了手。  

  紀若塵哼了一聲,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他雖然盡力護住頭臉,但這些孩子下手哪知輕重,所以他臉上也挨了幾記狠的,眼角也腫了起來。  

  那小女孩雖然驕橫,見他臉上有了破損,心下也有些害怕,叫道:「紀若塵!我問你,我爹是不是給過你一座紫霞鎮魂鼎?」  

  「紫霞鎮魂鼎?」紀若塵一怔,隨即想起前幾日,景霄真人的確給過他一座紫色小鼎,和幾塊黑沉沉的香料,囑他打坐時務要用此鼎在身邊燃香,於是道:「景霄真人是給過我一座紫鼎……」  

  還未等他說完,那小女孩就怒道:「紫霞鎮魂鼎一直是我用的東西,可是爹卻把它給了你!你究竟有什麼好,值得爹這樣看重?少廢話,今日你我就比試一下劍法,若你勝了,紫霞鎮魂鼎就歸你,若你敗了,就把它還我!」  

  此時旁邊走上一個小道士,將兩把木劍分別遞給了兩人。

  紀若塵不想在此時再生事端,不接木劍,只是道:「既然紫霞鎮魂鼎是妳的,那我還妳就是了。」  

  當年掌櫃的曾向他言道:「天道循環,報應不爽。所以古人說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。就算有那一時吃不下的肥羊,不得不放他過去,也不打緊。咱們耐心等著,總有一天要他落我手堙C」

  掌櫃的畢生心血都在經營黑店上,所以如遇上了吞不下的肥羊,就會被他視為奇恥大辱,誓要與那肥羊結下不共戴天之仇。  

  紀若塵少時將掌櫃的奉若神明,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底。是以他只想儘管了結眼前事,等日後摸清門路,在道德宗站穩腳跟之後,再行報復不遲。

  可是那小女孩卻不想放過他,手中木劍一擺,喝道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我張殷殷可非是仗勢欺人之輩,既然想要紫霞鎮魂鼎,當然要靠我自己的本事奪回來!今日這劍你比也得比,不比也得比!」  

  紀若塵無奈之極,只得苦笑接劍,打算胡亂招架一番,然後認輸就是。木劍一入手,他忽然以袖掩口,劇烈咳嗽起來。  

  張殷殷皺眉道:「怎麼,還沒比就想裝死麼?」

  幾個男孩子互相一望,顯得都有些心虛,他們適才拳打腳踢時,可有幾下是用了暗勁的。  

  紀若塵以袍袖悄悄擦去唇邊鮮血,木劍一晃,淡道:「無妨,動手罷!」  

  張殷殷點了點頭,將木劍立於眉心,喃喃頌了個劍訣,突然清喝一聲,木劍發出濛濛青氣,如電閃雷鳴般向紀若塵刺來。

  紀若塵大吃一驚,一時只覺眼前青光一片,根本看不清木劍來勢,只得胡亂揮劍擋去。

  他手臂突然一震,木劍早脫手飛出,緊接著胸口如被一口沉重之極的鐵錘擊中,眼前一黑,登時一口血就噴了出來。  

  恍惚之際,紀若塵雙目忽然又能視物,並且將周圍一切盡收於眼底,只是他聽不到任何聲音,整個世界都靜到了極處,也慢到了極處。 

  他看著張殷殷木劍上青光一點一點轉盛,初時是她御劍,後來是劍御人;他看著張殷殷眼中先是疑惑,後是驚慌,最後則是害怕。

  張殷殷已然控制不住手中木劍,劍雖無鋒,但這一劍之威已足以將紀若塵胸腹洞開!  

  紀若塵眼見木劍通體都轉成青色,劍鋒未至,劍上所附勁氣已將他的身體衝得飛起!在劍鋒及體之時,木劍忽然一偏,轉而點上了紀若塵胸前所佩的青石。  

  此時紀若塵所見所思的一切都慢得出奇。  

  青石受木劍一擊,漾起一層五色光華,如圈圈漣漪慢慢向外擴散。

  木劍被這光華一引,青光驟亮,然後剎那間裂解成無數木絲,浮於空中。

  根根木絲旋又慢慢裂成更細微的木絲,如此周而復始,片刻工夫,好端端一把木劍就化成了一團青氣。  

  此時紀若塵身體方才離地一尺,鮮血也才自嘴角邊湧出。也不知為何,他的心神忽然和青石聯結起來。

  在紀若塵的靈識中,那方青石有如一汪平湖,深不見底。

  湖中不時吞吐出一個大大的水泡,細看卻是一個個玄妙文字,形若上古大篆,但又似是而非。

  偏那些古篆接二連三地從湖中浮出時,其義自行從紀若塵神識中浮出,那一刻的感覺,實是妙不可言。  

  那團青氣似是受紀若塵心神所引,分出一縷進入到他體內,餘下大部分翻湧不定,突然化成一團青色風暴,狂烈湧向四周,將張殷殷也擊得倒飛出去。  

 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輕響,擊碎了紀若塵所看到的無聲畫面。

  此時他才感覺到胸口一陣煩惡,一口鮮血終於噴了出來,隨後眼前一黑,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,如在雲端。

  恍惚之際,紀若塵似乎聽到一片嘈雜的呼痛聲、哭喊聲,而後世界又清靜下來,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。  

  但那自青石中浮現、數以百計的上古大篆在紀若塵神識中不住排列,最終合成了一篇仙訣。

  這些文字他是一個也不認得,然而整篇仙訣的含意自行刻印於神識之中,就如他與生俱來就通曉此篇仙訣一般。  

  仙訣名為:解離訣。  

 

第五章 紛亂

 

  紀若塵悠悠醒來,剛睜開雙眼,一縷陽光即落入他眼中。  

  「糟了!早上的功課還沒有做!」  

  一念及此,紀若塵立刻出了一身冷汗,慌忙坐起。這一用力不要緊,他胸口忽然一陣劇痛,然後體內幾道經脈一齊火辣辣地痛起來,一聲呻吟,他又栽回了床上。  

  雲風道長恰在此時走進,見紀若塵掙扎著想下床,當即道:「若塵,你剛剛受了傷,還是休息一下的好。耽誤一天早課也算不了什麼。來,先吃點東西。」他手中端著一個托盤,上有一碗清粥、幾樣小菜。

  紀若塵沒有想到雲風居然會親自做這種僕役雜事,忙掙扎著從床上坐起。恭謹地謝過雲風道長後,他一邊匆匆吃飯,一邊向雲風道長詢問起當日之事。  

  雲風道長撫鬚微笑道:「此事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張殷殷求勝心切,貿然用上了乙木劍氣,結果道行不夠,失了控制。不過你只受了點輕傷,經脈真元完好無損,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
  「我道德宗門規森嚴,本來是嚴禁弟子私鬥的,只是一來當時在場的所有弟子均說你同意了比劍,二來張殷殷馭劍失控,受了不輕的傷,也算是得了教訓。所以我就自作主張,只將你帶回來醫治調理,沒有將此事稟告執掌門規的紫清師叔,若塵休要怪我。」  

  紀若塵心中冷冷一哂,既然知道張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,這樣的結果也不出所料,他面上也不露出分毫來,口中忙道:「這我當然知道,以後他們再來找事,我躲開就是。」  

  哪知雲風道人笑了一笑,道:「也不盡然。我道德宗門徒眾多,難免良莠不齊,七脈弟子中就有不少眼高於頂之徒,慢慢的也就帶壞了這些才入道的孩子,你若是一味忍讓,他們只會糾纏不休。

  「你儘管放心,我道德宗門規森嚴,紫清師叔又是鐵面無私,不會任人胡來。不管是誰,只要犯了門規,自會有相應懲處。」  

  聽到雲風道人刻意的重重吐出門規森嚴幾字,紀若塵立刻有所領悟,心中已經有了計較。

  既然雲風都說了一味忍讓不是上策,紀若塵也不是那種打了左臉、送上右臉的善男信女,他自然不會蠢得去招惹那蠻橫無禮的小女孩,但是,如果再有這種無妄之災找上門來,有什麼意外可也怪不得他了。  

  只是雲風道人隨後的話讓他心中一驚。  

  「不過,這也是事出有因。你乃是謫仙之軀,是以八位真人都對你青睞有加,然而這是我門中之秘,這些弟子並不知情。見你不費絲毫工夫,卻有八位真人共同為你授業,這可是我宗內獨一無二的福緣,他們自然心存不滿。」  

  「謫仙?那說的不是落下凡塵的仙人麼?」紀若塵茫然問道,但其實他心中已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妙。

  看來那八位位高權重的真人,對自己如此照顧有加,正是因這「謫仙」二字;只是他無父無母,自記事時起就流落四方,又怎麼可能是謫仙?  

  雲風道人呵呵一笑,道:「是我多嘴了,不必多心,只要記得認真修煉就好。」  

  說罷,雲風道人又叮囑他千萬不可過於沉溺於雜學之中,荒廢了《太清至聖訣》的修習,就出屋去了。  

  紀若塵呆立在房中,喃喃自語著:「謫仙,謫仙……我怎麼可能是謫仙?」如此反覆唸了足有幾十遍,他猛然一聲低呼,一把摘下頸中青石,放在眼前仔細觀看,雙手顫抖,汗落如雨。  

  紀若塵一顆心越跳越快,直似要從腔中跳出來一般,他周身漸漸變得冰冷,只是想:「謫仙,謫仙……難道說的是他?是那隻肥羊?一定是了,我入門的時候,紫微掌教可還要了青石去看過。

  「這塊青石可不是我的!難道我殺了一個仙人?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?會被直接打落十八層地獄去,還是遭天雷轟殺……可是他如果真的是仙人,又怎麼可能被我殺了?」  

  撲通一聲,紀若塵只覺頭暈眼花,全身無力,跌坐在椅中,一時間只覺腦海堣@片空白。  

  過了許久,紀若塵驚魂甫定,這才能仔細回想當日的情形,越想越覺得那肥羊清而出塵,望之隱有仙氣,實在是大大的不同。

  別的不講,單是從莽莽風沙中行來,周身卻是片塵不染,就可見這肥羊不同尋常之處。

  想著想著,紀若塵的冷汗又慢慢滲出。  

  他強打精神,百般想找尋出那肥羊不是仙人的證據:「不過他若真是仙人,那就應該有仙術護體,不可能會被我所殺,可見他並非什麼謫仙……等等,仙術!」  

  紀若塵忽然跳起,隨手向桌上一塊沉香木鎮紙拍去,心念動處,解離訣自然而然從心底浮出。

  沉香木鎮紙突放光華,裂成無數細小木絲,隨後啪的一聲化成一團淡青木氣,炸了開來。一時間房中筆硯紛飛,碎紙漫天,一張堅硬之極的花梨木書桌,也被震開了數道裂紋。  

  紀若塵被那木氣一震,騰騰倒退數步,跌坐在地,一時爬不起來。他倒沒有受多重的傷,只是心下震驚過度,以至於手中痠軟而已。  

  「這一篇解離訣,可不就是仙訣麼?」他頹然躺倒在地。  

  紀若塵已學過畫符執咒、掐訣施術,且為他授業的太微真人號稱宗內道術第一,據傳他甚至可以引動九天神雷。然而道術施用十分麻煩,大多道術需要以強大真元為根基,又需輔以法器、符文等等,甚至某些特殊的道術需要開壇設陣,經過若干天的準備才能施行。

  道術的咒語、施法方法繁複無比,一個極為微小的失誤,毫無效果還是小事,可能引發的道法反噬,說不定會造成不可測的結果。

  比如那張殷殷妄使乙木劍訣,就失了控制,差點一劍洞穿了紀若塵。 

  以紀若塵此刻的一點微末道行,就是有靈符在手,也無力引發上面附著的道術,但這解離訣唸動即發,揮手間即將沉香木鎮紙解離成純正木氣,得來的方式又神妙莫測,這當中的玄奇之處,又豈可用言語形容?這不是仙訣,又是什麼?  

  這解離訣正是由青石中來,而這方青石本是佩在那肥羊身上的,一念及此,紀若塵的臉色登時更加難看了。  

  此刻紀若塵已然明白,諸位真人對待自己與尋常弟子迥然不同,正是因了他這謫仙身分。他忽然浮出一個念頭,道德宗諸位有道高人,這一回怕是尋錯人了。  

  可是接下來又當如何?

  向各位真人稟明自己非是什麼謫仙,只是一個客棧跑堂打雜的小廝,他們其實找錯了人麼?

  紀若塵苦笑一下,搖了搖頭。他可非是那不通人情世故之人,知道道德宗領袖正道,極為看重顏面。

  當日龍門客棧一役,道德宗三位真人談笑間力壓群雄,不戰而屈人之兵,那是何等的威風,何等的煞氣!若是讓天下知道道德宗費了如此大的陣仗卻搶錯了人,恐怕幾百年後,此事都還會是天下修道人茶餘飯後的笑料。

  更何況,紀若塵打了個寒戰,道德宗諸位真人對那肥羊謫仙如此期盼殷殷,如果知道正主兒是死在他手上……  

  怎麼辦?怎麼辦?  

  紀若塵只覺得全身虛軟,手足無力,連站都站不起來,虛汗一陣陣的湧出,早將內外衣袍浸透。

 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強自掙扎著站起,爬上房屋一側的竹榻,盤膝坐下,深吸緩呼,默頌真訣,欲借此收攝心神,靜思對策。

  就在紀若塵心驚漸去,六識寂定,內脈初明時,猛然又想起座下的石墊乃是采自北極碧冰潭之底,有鎮定神識、驅逐心魔的大功效,正是前不久玉玄真人相贈。於是他心下又是一陣慌亂,差點從榻上一頭栽下去。  

  紀若塵好不容易再次鎮定下來,慢慢進入了萬籟俱寂的玄妙境界之中。

  此時他隱隱看到,體內有放著淡黃輝光的真元流動,只是真元所過之處隱有刺痛之感,與平素感覺大不相同。紀若塵一驚,忙定神望去,這才發現真元上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青氣。

  也不知是否因為身具解離訣的緣故,紀若塵此刻對各類真元的氣息極為敏感,可謂洞若觀火。

  一定神間,他已探知那一縷青氣實是純正木氣,正是由那塊被他解離的沉香木鎮紙而來,木氣纏繞在他真元之上,與之相伴而行,正逐分逐分地被紀若塵納入經脈之中,化成他真元的一部分。  

  紀若塵又發覺自己真元也較前一日強勁許多,但所過經脈均隱有灼痛之感。他凝神回想,知道多半是張殷殷木劍解離所生的木氣被自己吸納,經過一日夜的工夫化成了自己真元所致。  

  紀若塵心下又驚又喜,喜的自然是解離訣果然不愧是仙訣,與尋常道術判若雲泥,神妙無方;驚的卻是既然這解離訣如此神奇,那麼那頭肥羊十有七八就是謫仙,更加落實了自己的猜測。  

  萬一他有起死回生的仙術,或是根本沒死……  

  紀若塵心中一寒,不敢再細想,只是事有輕重緩急,那謫仙之事雖大,可是眼前當務之急是瞞過道德宗諸位真人。

  至於身具仙訣的謫仙為何會被他一悶棍打翻,這事待以後空閒之時,不妨細細再想。  

  鎮定下來之後,紀若塵開始細細回想整件事情。逃不可能,從實招來也非明智之舉,惟一的出路就是硬著頭皮繼續瞞下去。  

  掌櫃的又曾說過,無利不起早。看來問題的關鍵,得先弄清楚這些真人想從謫仙身上得到些什麼,方可掌握主動。

  而道術的學習不但不可懈怠,還需更加勤勉,這是開溜逃命的本錢。

 

  紀若塵這邊急如熱鍋上的螞蟻,與太常峰遙遙相對的天璿峰上也是雞犬不寧。  

  「爹,那紀若塵如此可惡,你一定要給我出這口惡氣!」張殷殷小臉漲得通紅,兩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,隨時都有可能滾落。

  她高高挽起右臂衣袖,將一根白如雪藕的手臂伸在了景霄真人面前,細細的手臂上有好幾片青紫,看上去頗有些觸目驚心。  

  景霄真人俗家姓張,其妻黃星藍也在道德宗中素有盛名,景霄真人四十多歲時才得此一女,張殷殷又聰穎無倫,是以自然溺愛非常,時間久了,也就養成了她驕橫之極的小姐脾氣。

  昨晚衝突之後,她受木氣激蕩,受了些皮肉小傷,溜回天璿峰後怕父母責罰,已經悶聲不響地苦忍了一個晚上,待到天明,黃星藍發覺她行動有些不便,反覆詢問之下,才大致知道了當日的詳細經過。  

  但張殷殷又哪婸§o清楚自己是如何受傷的?她只是說一劍刺出去,木劍就突然不見了,然後青氣閃現,自己就受了傷。說著說著,她小嘴一扁,又吵著要父母為自己出這口惡氣。  

  儘管張殷殷敘述時拼命添油加醋,黃星藍和聞訊而來的景霄真人,還是明白了此事乃是因她首先挑釁,仗勢欺人所致。景霄真人從來十分護短,若是往常見到愛女受傷,他就是不去責罰肇事的弟子,也至少要好生安慰張殷殷一番。  

  然而這一次景霄真人的反應大出張殷殷意料之外。他伸指在張殷殷臂上傷處輕輕一抹,在鼻端嗅了嗅,竟道:「好純正的木氣!不含分毫雜氣,實在是難得!」  

  黃星藍也道:「若塵他剛剛修道就能駕馭如此純淨木氣,看來天資應該在木性道術上。」  

  景霄真人點頭道:「多半如此!星藍,看看咱們天璿峰有沒有什麼能夠增進木氣修行的法寶,回頭給若塵送一件過去。」  

  黃星藍也不多做停留,立刻向外行去,邊行邊道:「事不宜遲,我記得還有一塊千年蟠龍木牌,這就去找找,差個弟子給若塵送去罷。」  

  景霄真人撫掌道:「如此甚好!辛苦賢妻了。」  

  他心不在焉地安慰了張殷殷幾句,就匆匆離去,一邊嘟噥著還要去翻翻藏物庫,看是否有其他送得出手的法寶。  

  房間媬W獨留下個呆若木雞的張殷殷,她萬沒料到父母竟然如此反應,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,突然放聲大哭。

  哭了數聲後,張殷殷又猛然跳了起來,將房間中眼見手及的東西亂摔亂砸,一邊大叫道:「紀若塵!你給我等著!本小姐此仇不報,誓不為人!我……我跟你沒完沒了!」

  

  今天本該是紀若塵領受玉虛真人教誨之日,只是他有傷在身,雲風道長就替他告了一天的假。

  紀若塵驚魂初定後,就把那加快修煉的希望都寄託在仙訣上面,整整一天都把自己關在房中苦研解離訣。試過多次之後,紀若塵終於發覺這解離仙訣也非萬能之物。  

  這解離訣惟有用在有靈氣之物上,方能解離出可堪一用的靈氣真元。比如說那沉香木鎮紙,少說也有個幾百年歷史,一直被歷代真人上師把玩,多少沾染了一絲靈氣。

  而當紀若塵一掌拍在一張半新的雕花木椅上時,但見木椅煙消雲散,卻無半絲真元靈氣散出。而且或許是紀若塵道行不夠,對付稍稍像點樣子的法寶仙器,解離訣就不起作用。

  且這些法器被仙訣解離之後,所溢出的天地靈氣能為紀若塵所用的十中無一,想以此法增厚真元,實在可謂是暴殄天物。  

  他試了一天後,房間中的小物件已然少了不少,變得空蕩蕩的,當下不敢再試,生怕露出馬腳。但自從領悟解離訣後,紀若塵的眼力倒是厲害了許多,此刻一眼望去,諸位真人相贈的法器都隱隱放射著寶氣光華,沒一件是凡品俗物。  

  紀若塵現在是看得到靈光寶氣了,可是這些道器法寶越是難得,他就越是笑不出來。

  各位真人下了如此大的血本,當然不會甘心空手而回,將來有朝一日事情敗露,定會要他好看。

  他跌坐椅中,將頭臉埋入雙手之中,一時只覺前路茫茫,無一分一毫的希望。

  他忽然叫了一聲,想起顧守真真人曾經贈與他一副紫晶卦簽,又初授了他起卦占卜的方法。紀若塵忙找出紫晶卦簽,依訣起卦,占卜謫仙一事的凶吉。

  凶。

  紀若塵手足冰冷,他定了定神,以所學不精來勉強安慰自己一番後,又重起一卦。

  大凶。

  他猛然心頭火起,呼地一掌將桌上卦簽盡數掃落於地,然而數十支卦簽尚在空中之時,就紛紛通體亮起紫紅光華,解離成一團團淡淡紫色晶霧。

  紀若塵大吃一驚,這才發覺自己剛才急怒之下,竟然無意中引動瞭解離訣,將這些卦簽侵消解離了!他尚未回過神來,一縷紫色晶氣就如針如鑿,淩厲之極地攻入了他的經脈。當下紀若塵再也抵受不住,猛然噴出一口鮮血,跌坐於地。

  紀若塵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地上一角處,尚有一支未被解離的紫晶卦簽,看那方位角度,再推算天時地氣,恰好又構成一個卦象。

  大凶,且有血光之災。

  月華初上時,紀若塵終於冷靜下來,仔細回想了一遍近日所學之後,取出顧守真真人相贈的龍華丹服下,開始依訣煉化藥力。

  此前他拼命修道,乃是因為覺得這太上道德宮中的一切都如一場夢幻,生怕有朝一日醒來還是兩手空空,是以拼命想在夢醒前多抓點什麼。  

  此刻他方向已明,多學一些道術,多修一點真元,將來逃脫或者保命的希望就多了一分,是以他更加的勤奮用功,哪怕多睡了一刻,也都會嚇得冷汗直冒,拼命自責。  

  次日黃昏時分,紀若塵隨玉虛真人學道已畢,正欲離去時,玉虛真人忽然叫住了他,微笑道:「若塵,我聽說景霄真人那個寶貝女兒跟你比了一場劍?」  

  紀若塵心下微驚,見玉虛真人有相詢之意,於是將當日發生的事情都原本道來,連自己被痛歐一場的丟臉事都說了出來。這番話當然也有小小的不盡不實之處,比如說那解離仙訣就瞞過了沒說。 

  玉虛真人點了點頭,對紀若塵的坦承相告頗為受用,他上下打量了紀若塵一下,即道:「嗯,你此刻真元雖強,但略有斷續之意,顯然是服過了增補真元的靈丹,可傷勢並未盡好。

  「若塵啊,我道德宗以正心誠意為先,難得你沒有什麼心機,可是太過坦誠也是不好。你課業繁重,若這些孩子總來糾纏你,總歸是要耽誤你進境的。

  「他們非是我玉虛門下,師叔不好直接管教他們,但你也無需擔心,來來來,師叔授你幾招列缺劍法,你回去後用心練習。下次那張殷殷再來糾纏,你無需動用真元,也管保將她的大五行劍破得乾乾淨淨!」  

  列缺劍博大精深,隱含天地至理,玉虛真人一共授了他三式,但紀若塵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勉強記下了二式,還有一式無論如何也記不下來。玉虛真人雖然略顯失望,但也不以為意,只是囑他回去後好好練習。  

  「紀若塵!」  

  一聲呼喝突然從背後響起,把剛離開解惑宮、一路上潛心思索列缺劍法的紀若塵嚇了一跳。

  這聲音雖然刻意壓低,但聽在耳中仍然熟悉非常,紀若塵回身一望,果然是那明心小道士。  

  「有何指教?」紀若塵不冷不熱地道。  

  明心負著雙手,繞著紀若塵走了一圈,冷笑道:「看你身強體壯的,休養了兩天,身上的傷也該好了罷?」  

  紀若塵忽然展顏一笑,向明心招了招手,道:「傷好沒好,你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?」  

  明心一驚,立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,他可是吃過紀若塵突然翻臉習性的大虧,明心自幼沒吃過什麼苦,是以當日紀若塵那全力一拳,已經讓他連續做了兩天的噩夢。

  明心隨即省起紀若塵根本說沒什麼道行,自己如此畏縮,實際上已出了一個大醜,小臉漲得通紅,怒道:「紀若塵!你別仗著有諸位真人的寵愛就得意忘形了!少廢話,跟我走一趟罷!」  

  紀若塵臉上一片茫然,似是見明心氣焰沖天,又有些畏縮,問道:「去哪堙H」  

  明心冷笑道:「明雲師兄想見你一面,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,竟敢傷我太璿峰的張殷殷。」  

  「不去,肯定又是一群人在等著我。」說罷,紀若塵拔腿就走。  

  明心大怒,喝道:「就你這點微末道行,要收拾你,我一個就夠了,還用得著倚多為勝麼?明雲師兄已經等著了,今天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」說話間,伸手就想去拉扯紀若塵。  

  紀若塵任由他抓著了衣袖,只是道:「我就是不去!你還想動手不成?」  

  明心揚起拳頭,怒道:「動手就動手,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!」  

  紀若塵又道:「宗內門規森嚴,這堜麂荅u人又多,你若真動手打我,只要我大喊一聲,少說也得關你七日面壁思過!」  

  明心一怔,那揚起的拳頭猶豫了半天,終於沒敢落在紀若塵身上,他心有不甘,只是冷笑著道:「沒膽的東西,你真叫一聲給我看看?我打不斷你的腿!」  

  紀若塵聽了,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氣,張大了嘴巴,就欲發出一聲響徹雲宵的尖叫。

  明心大驚,忙收了拳頭,心頭恨極,咬牙道:「你今天跟我走一次,不讓明雲師兄空等,那還不會有什麼大事。若不去的話,哼!你躲得過初一,也躲不過十五。得罪了我們太璿峰,早晚有你好受!」  

  紀若塵猶豫了一下,道:「可是現在雲風道長已在等我過橋,我不得不去。這……這樣罷,三天後這個時候,我跟你去見明雲師兄如何?」  

  明心一臉無奈,但也只能恨恨地道:「好!就三天後這個時候,我在後山鑄劍台等你!」  

 

  三日後,皓月高懸,薄雲若沙。  

  從鑄劍台遙遙望去,可見太上道德宮星輝點點,繁華如夢,空中不時有流輝劃過,留下淡淡尾跡,也不知是哪位真人御劍飛過,還是宮中豢養的奇禽異獸出遊夜歸。  

  鑄劍台地勢高險,斜斜伸出,其形狀有如一方鑄劍鐵砧,因此而得名。

  此時鑄劍台上影影綽綽地站了十幾個人,大多立在台邊,伸長了脖子向山路上望去,焦急之色溢於言表。

  鑄劍台中靜立著一個看上去年約十六七的少年道士,劍眉星目,十分俊朗,他負手而立,雙眼低垂,沒有分毫焦躁之意,看起來已經頗有些養氣功夫。  

  不過一旁的張殷殷可就沒那麼好的脾氣了,她恰如熱鍋上的螞蟻,不得地轉來轉去,時不時恨恨地罵上兩聲。  

  此時已是朔風呼嘯時節,太上道德宮有陣法護持,四季如春。但陣法範圍有限,這鑄劍台上只能撈到一點餘韻,每每寒風呼嘯而過時,台上這些衣衫單薄的孩子都會凍得瑟瑟發抖。

  張殷殷拼命地向已經凍得有些麻木的十根如玉手指上呵氣,終於忍耐不住,高聲叫道:「明心!你不是說紀若塵會來的麼?這都一個時辰過去了,人呢?」  

  明心忙跑了過來,賠笑道:「他說不定是讓什麼事給耽誤了,待會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!殷殷師姐、明雲師兄,咱們再等等,諒他也不敢耍我們!」  

 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。 

  那始終立於台中不動的明雲忽然睜開雙眼,淡淡地道:「他不是不敢,而是已經耍了我們,回去罷。」  

  此時一眾小道士都已凍得抱緊雙臂,不住跳來跳去,防止雙腳麻木。

  張殷殷道行要高一些,但也凍得面無血色,雙唇青紫。她緊跟著明雲向鑄劍台下走去,路過明心身邊時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又重重地哼了一聲,嚇得明心一個顫抖,差點從鑄劍台上摔下去。 

 

  「紀若塵!」  

  紀若塵轉過身來,有些茫然地看著面色鐵青、咬牙切齒的明心。  

  明心向紀若塵一指,恨道:「好你個紀若塵!竟然敢戲耍我們,我問你,昨晚你為什麼不來?」

  紀若塵一拍腦袋,恍然道:「是這麼回事,昨晚紫陽真人將我叫去,指點我修行上的問題。這我可不敢不去。」  

  明心恨極,剛想吼上兩句,忽然腳步聲傳來,數名道長有說有笑地沿路走來,紀若塵和明心閃在路邊,向他們施禮問好。

  直到目送幾位道長遠去,明心這才悄悄地鬆了一口氣,紀若塵冷眼旁觀,知道他是心虛,當下暗自冷笑。  

  待道長們走遠,明心轉過臉來,又換上一副兇猛面孔,低喝道:「紀若塵,不管你有什麼理由,都是耍了我們一次,讓我們在鑄劍台上凍了一個半時辰!你說怎麼辦罷!」  

  紀若塵此時心切前往藏經樓查閱神仙傳說和飛昇典故,好弄清楚那謫仙之說究竟有何玄虛,又哪有心思與這明心糾纏?此時見明心不知好歹,仍是不依不饒的,心頭也不禁湧起一股無名火來。 

  心念一轉,他賠笑道:「明心師兄,兩日後同樣時間,我去鑄劍台拜會明雲師兄,並給張殷殷師姐賠禮,你看可好?」  

  道德宗先入門者為長,明心年紀尚小,是以被紀若塵一聲師兄叫得非常受用,坦然受了下來。

  只是紀若塵乃是拜在紫陽真人門下,各脈首座真人向來以平輩論交,從這一層上來論輩分的話,紀若塵可就是四代弟子明心的師叔祖了。  

  這一層關係當然被明心忽略不提。  

  明心畢竟是孩子心性,當下呵呵一笑,拍了拍紀若塵的肩,老氣橫秋地道:「這還差不多。兩日後你老老實實地到鑄劍台來,我包你少吃點苦頭!」  

  紀若塵謝過明心,自去藏經樓翻書了。  

  兩日眨眼即逝,夜幕垂落時分,明心遙遙望見紀若塵獨自向鑄劍台走來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  

  待紀若塵在鑄劍台上立定,明雲先是向他拱手深深一禮,然後道:「若塵師……師兄,在下道號明雲,聽聞師兄天資得天獨厚,獨得眾位真人垂青,是以特意相約,只想向若塵師兄請教一二。咱們點到即止,免傷同門之誼,還望若塵師兄不要推辭。」  

  這明雲倒是想起了紀若塵的輩分,只是一聲師叔祖實在難以叫出口,幾番猶豫之下,終還是只叫了一聲師兄。  

  紀若塵微怔一下,他本以為明雲和明心一樣蠻橫傲慢,沒想到這小道士看上去年紀也不算大,倒是難得的彬彬有禮,對答得體,哪怕是眼前這種局面,也難以讓人生厭,看來明雲的養氣功夫已有火候。  

  紀若塵當下回了十足一禮,含笑道:「好說好說,只是我道行低微,連大道的門都沒有摸著,怎好獻醜?明雲師弟,你還是饒了我罷……」  

  他話未說完,張殷殷就忍耐不住,喝道:「紀若塵!你別不知好歹,不和明雲師兄比劍的話,那我們再比一場好了,不過我要是失手傷了你,那就是你活該!」  

  哪知紀若塵全然不為她的威脅所動,只是含笑搖頭道:「我宗門規森嚴,所以我萬萬不敢和殷殷小姐相鬥。」  

  此時那明心也忍耐不住,上前一步喝道:「你如果不敢和殷殷動手,那我來做你的對手好了!」

  紀若塵依然搖頭道:「我宗門規森嚴,我也不和你鬥。」  

  張殷殷怒道:「你真的不鬥?」  

  「我宗門規森嚴,真的不鬥。」  

  張殷殷大怒:「今晚你鬥也得鬥,不鬥也得鬥!」  

  「那也不鬥。」  

  張殷殷狂怒,她嗆的一聲拔劍出鞘,這一回手中已非木劍,而是青鋼打製的真劍。

  眾小道士相顧失色,但他們修為不夠,誰都不敢冒然攔阻張殷殷,被她的大五行劍訣帶上一下,怕就是性命之憂了。

  明雲輕歎一聲,左手五指若輕揮琵琶,如行雲流水般在張殷殷劍鋒上掠過。張殷殷劍勢立刻下墜,青鋼劍嗆啷一聲長鳴,一劍刺入地面,足足入石二寸有餘!  

  此時明心上前一步,手中不知何時也多了一柄木劍,向紀若塵喝道:「張口門規,閉口門規,你今晚不比劍也行,想走的話,先吃我們一頓好打再說!哼,門規算什麼,那東西也管得了我麼?」 

  此時鑄劍台上忽然響起一個渾厚平和的聲音:「敢問這位小道長道號?看來英雄出年少,難怪你已不把我道德宗門規放在眼堣F。」  

  明心和一眾小道士臉色大變,駭然轉頭,這才發現鑄劍台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位飄然若仙的真人。  

  明雲臉色一變,立刻跪倒在地,道:「拜見紫清真人!」  

 

第六章 春水

 

  紀若塵合上手中的古冊,揉揉痠痛雙眼,輕歎一聲,這已是他讀過的第四十七本神仙列傳本記了。

  書中所載仙人事蹟靈異變化,眩人耳目,或靈丹度世,又女仙下凡,洋洋大觀。

  但看得多了,紀若塵也就明白書中種種仙跡典故大多是後人牽強附會,又或是本無親眼所睹,只是憑藉空想而來。但仙界究竟是何模樣,書中一字也無。  

  這倒也怪不得那些著書者,仙凡相隔何止天涯,凡夫俗子,又哪能一窺仙山秘奧?  

  其實紀若塵此刻所處的藏經樓,已然與仙境相去無幾。這堮悇[高三丈,皆由玄水紫檀木製成,足以歷萬年而不朽。

  一眼望去,一排排、一列列的書架全無盡頭,不計其數。書架間瀰漫著淡淡雲霧,取書之際,恰如在雲中行走一般。  

  此地雖名為藏經樓,然則並無樓頂。紀若塵此刻坐於藏經樓頂樓一角。抬首望去,皓月繁星,歷歷在目,再向側面一望,則西玄山無限風光盡收眼底。

  藏經樓上又有諸多奇樹仙草,現下正是一種不知名紅花的花期,一眼望去,如繁霞匝地,燦若雲錦。至於花海間、書林堙A偶有不知名的靈禽雀鳥飛過,就不再多提。  

  只是他翻閱仙人列傳多日,連何為真仙都沒弄懂,自然不會明白謫仙是何來歷。

  雲風道長有言道,這謫仙乃是道德宗宗門之秘,不可外傳,紀若塵自然不死心,也曾裝作無意間把話題往謫仙上引,然則雲風道長再也不肯吐露隻言片語。

  八位真人在傳道授業時,也都絕口不提謫仙二字,紀若塵於人情世故上十分精明,知道此事犯忌,自然也就不再多問。  

  紀若塵舒展了一下筋骨,轉動著有點僵硬的脖子,強打精神,看了看左手邊十餘本尚未翻閱的神仙列傳,知道再看恐怕也看不出什麼來。

  於是他改而去拿放置於右邊桌角的幾卷古冊,這幾冊書卷中記載的,非是虛無飄渺的神仙列傳,而是實實在在的得道飛昇事蹟。

  書中所載不光是古往今來正邪修道者的修行飛昇,甚至於連兵解屍仙、精怪成聖都被記錄在冊,但這樣也不過就是數卷而已,與神仙列傳洋洋灑灑多達數百卷的浩瀚,完全不可同日而語。  

  啪!  

  一隻如冰似雪的手拍在了紀若塵正要取回的古卷上,修剪得渾若天成的指甲,距離紀若塵的手指不過一分之遙,他的指尖上,似乎都感受到了那隻纖手上傳來的銳利氣息。  

  這隻手其白如雪,纖豐合度,食指指甲上繪著一個小小的陰陽太極圖,凝視望去時,這個太極圖似是在緩緩旋轉,不知不覺中就將紀若塵的目光吸了進去。  

  紀若塵只覺腦中「嗡」然一亂,連忙攝定心神,強把目光拉離太極圖,落在細膩如凝脂的肌膚上。

  順著這隻手一路望上去,經過翠玉手鐲,攀上了杏花流雲水袖,隨後越過肩膀,又在那副黑珍珠耳環上停留片刻,終於停在了一雙黑如點墨的星眸上,含笑問候道:「殷殷小姐,近來可好?」  

  可是他心中卻在暗歎時光流逝如白駒過隙,好不容易得來的七日清靜時光,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。  

  張殷殷此時看上去比以往略顯消瘦,臉色也有點久不見天日的蒼白。

  她盯著紀若塵,忽然間彎起嘴角,綻開一個春花般燦爛的笑容,拉長聲調道:「好啊,我當然很好了!在天心洞堶蚺葞i性了七天,只靠著清水白粥度日,經過此等清修靜煉,我還能不好麼?」  

  紀若塵見她神情姿態大異平常的嬌蠻,不由呵呵一笑,道:「殷殷小姐,紫清真人面硬心軟,他其實非常疼愛妳,斷不會有意為難妳的。天心洞中苦修七日,其實對修行非常有好處,這也是紫清真人栽培妳的一番美意啊……」  

  「栽培你個鬼啊!」張殷殷被他這一激,多日的委屈化作怒火,驟然暴發出來。她來前曾再三告誡自己,絕不可再被這小鬼的言辭所激,眼下氣怒攻心,早把那點凝定功夫丟去九霄雲外。  

  張殷殷一把抓起眼前的一疊古書,左手食指尖上太極圖忽然飛速運轉,這些厚重古卷被一股無形大力捲住,有兩三本已是脫離了她的指掌,虛懸空中,眼看就要披頭蓋臉地砸向紀若塵的腦袋。  

  紀若塵不想她才說了一句話就露出本性,一驚之際已是不及避讓,急忙高叫道:「損壞一本古卷清修七日!」  

  張殷殷立刻想起了枯坐陰濕山洞,惟以白粥度日的慘澹面壁七日,當下嚇得全身一顫,厚重的古卷也隨之一震,控物術差點失靈,懸空的那幾本幾乎落地。

  一個閃身,她手忙腳亂才將十餘本古卷一一接住,小心翼翼地送回桌上,這才長吁了一口氣。

  古卷一歸原位,張殷殷一眼看見紀若塵笑容古怪,剎那間怒氣又起,忽然反手一抓,手中已多了一尊青釉龜紋花瓶,先是在空中盤旋兩周,蓄足了勢,這才準備狠狠砸來!  

  紀若塵此時已從椅上跳起,一邊向旁邊閃去,一邊叫道:「損壞靈物思過三十天!」  

  「思過?三十天!」張殷殷倒吸一口涼氣,那花瓶高高舉著,卻終於不敢真砸過來。  

  她氣急敗壞之餘,猛地喝道:「你,你!胡說八道!我怎麼就不知道還有這許多亂七八糟的門規?」  

  紀若塵幾乎是本能地回道:「不敬門規,打掃三清大殿一月……啊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他撓了撓頭,道:「我記得損壞古卷的責罰,列在門規第二部第三篇十一目,損壞靈物的責罰在第九目。若妳不信,我們現在就可以查查。」  

  張殷殷又急又怒,卻終是不敢造次,小心翼翼地將花瓶放歸原位,頓腳氣道:「你難道把整部門規都給背下來了?」  

  紀若塵微笑不答。  

  「你,你……你好!」張殷殷怒意無從發洩,當下重重地拍了一下書桌。

  她這一拍含怒出手,不自覺地用上了一絲真元。撲地一聲,硯台媬@濃的墨汁突然湧起一道細浪,有若一條具體而微的黑龍,奔騰而起,而後啪的一聲輕響,在一冊古卷封皮上印了一朵大大的墨花。  

  「啊!又是七天……」張殷殷全身一顫,臉色登時就慘白如紙,昨日好不容易才從天心洞中出來的!  

  兩人這一番打鬧,早驚動了藏經樓值守的道人,隨著腳步聲由遠而近,張殷殷的臉色也是越來越蒼白。

  她身體輕顫,就有些想奪路而逃,可是又哪逃得出值守道人的手心?她又有心栽贓到紀若塵身上,旋又想起真人們偏心之極,自己栽誰的贓都好,偏是這紀若塵動他不得。

  而幾次交鋒,這小子溜滑如泥鰍,他不來栽自己的贓,已經算是大方了。  

  一想到又要進天心洞清修,張殷殷只覺身體越來越涼,手足也開始變得麻木。對於養尊處優慣了的她來說,面壁清修實在要比殺了她還要難過。 

  就在她手足無措時,紀若塵忽然壓低了聲音,竟然道:「無需擔心,一會值守道長過來時,就說這本書是我弄的好了,我看妳也吃不得苦,這七天面壁的禍事,我給妳頂了就是。」  

  「你……」張殷殷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,張口結舌,半天才回過神來,道:「你會有這麼好心?說,你究竟有何圖謀?」  

  紀若塵看了她一眼,伸手將那本被墨蹟汙了的古卷輕輕拉到自己面前,忽然笑笑道:「殷殷小姐,妳現在就已經如此美麗,長大了必是一個天仙般的人物。」  

  張殷殷年方十三,還從未當面聽到過如此直白露骨的誇獎,一時間目瞪口呆,輕輕低呼一聲,只覺全身血液瞬間都湧到臉上,連耳根都燒得慌。 

  可是這般誇獎女人的爛俗話語,紀若塵幾年來已經不知說了幾百上千遍,說來那是熟極而流,直白熱切,就如是出自他肺腑一般。

  他看著自己指尖上的墨蹟,續道:「只是仙子要有仙子的矜持端莊,紫霞鼎回頭我還妳,殷殷小姐以後就放我一馬,好罷?」  

  張殷殷只覺心中一片混亂,不知該如何回答時,值守道人已從雲霧中步出,道:「何事如此吵鬧?」  

  他旋即看到了桌上被汙損的古卷,面色當即一變。

  張殷殷臉色又開始發白,她剛剛尚在懷疑紀若塵另有圖謀,然則此刻值守道人真在眼前時,又生怕紀若塵會食言而肥,不替她擋去這場災禍。哪怕他有所圖,只要能躲過七日清修,就是十個紫霞鼎她也願意給。  

  紀若塵向著值守道人長身一揖,歉然道:「道長,這本古卷是我不小心弄汙的。」

  張殷殷面色登時紅潤許多,長出了一口氣。  

  值守道人本來面有怒色,見是紀若塵和張殷殷,臉色也和緩了許多,道:「原來是若塵和殷殷啊。我雖不欲為難你們,但我道德宗門規森嚴,損壞書卷依規當入天心洞清修七日,除非代掌門戶的紫陽真人另有恩典……」

  紀若塵微笑道:「師父向不循私,在我身上也不會破例的。」  

  值守道人點頭道:「既是如此,那若塵你這就隨我入天心洞罷,一應使用之物,我均會隨後差人給你取來的。」此時天已過午,現在入洞清修的話,也可以算上一天,值守道人倒是頗為紀若塵著想。

  紀若塵也不多言,匆匆收拾了幾樣隨身物事,就跟著值守道人離去。

  他心中其實另有打算:「明天那個明雲小道士也該從天心洞堨X來了,到時少不得又是一番糾纏。嗯,此次入洞,又是七天清靜日子,不錯,不錯。」  

  至於那屢生事端的明心,因為出言不遜,又狂妄自大,就不是天心洞中清修這樣簡單了。他需在靜室中思過七七四十九日,此時離明心出來,還有相當一段時日。

  當日在場的其餘小道士也都受責罰不等,相較起來張殷殷的處罰是最輕的,這當然是看在景霄真人面上的結果。  

  那張殷殷呆立在原地,怔怔望著紀若塵離去的方向,也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 

  悠悠報晨鐘聲傳來時,紀若塵一張口,噴出一團若有若無的淡黃煙雲,徐徐張目,將洞中一切盡收於眼底。算起來,這已是第七日清晨,到得正午時分,就會有值守天心洞的道士來解去洞口禁制,放他出洞。  

  紀若塵所居石洞倒是與眾不同。

  他座下墊的是碧冰玄石墊,有收攝心神之效;身旁放著紫霞鎮魂鼎,鼎口徐徐噴出絲絲縷縷的大羅五仙煙;石洞另一側放著一張小案,几上擺放著十幾卷道藏經書,另有數瓶靈丹。

  洞頂上高懸一塊紫中透黑的木牌,牌上刻有一幅九龍仙遊圖,此牌可以用來彙聚八方木氣,對修道者有莫大的好處。  

  好一番排場!縱是八脈真人在此清修,也不過如此。  

  入洞之後,紀若塵拋下一切雜學,只是埋頭苦修太清至聖訣,冥坐七日之後,他終於吸盡了紫晶卦簽中所蘊含的的晶氣,真元重新渾然一體,再無破綻可言。

  只是真元易修,經脈臟腑的隱傷卻不是那麼容易好的;每當他搬運真元,吐納天地靈氣時,經脈仍會隱隱作痛。

  紀若塵吃了這一次虧,已然明白這解離仙訣斷不可輕用,萬一再失手解離了哪件道門法寶,那以他的微末道行,定會當場經脈震爆,元神消散,怕是仙人也救不回他了。  

  他默頌真訣,將周身真元徐徐收攝,藏於玄竅之中。

  這七日清修,眼看就要功成圓滿,就在紀若塵頌完最後一句真訣時,本已漸歸於玄竅的真元驟然擴散至四肢百骸,隨後一收一放,震得紀若塵幾欲從碧冰石墊上彈起!

  真元一震之下,他受創的經脈一齊劇痛,有若被人生生抽去無數筋脈一般。

  劇痛之下,紀若塵不驚反喜,他強忍劇痛,全力收攝心神,任由周身真元震動不休。七震之後,他周身真元忽如萬流歸海,席捲而回,盡數歸於玄竅。  

  真元七震,即是太清至聖訣功行圓滿之兆。  

  片刻之後,紀若塵才掙扎著從石墊上站起,儘管經脈中餘痛未消,然而他心中歡喜實在是無法抑止。

  本來只想在七日清修中吸納紫晶卦簽的靈氣,可萬沒想到真元融彙後,竟然一舉突破了太清至聖境界。  

  他來到石洞一角的寒潭前,向下望去。潭水無波,其光如鏡,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紀若塵的面容。

  轉眼間,他入道德宮已近半年時光。

  與半年前相比,這張臉清朗俊雅依舊,只是去了稚氣,多了飄然出塵之意,一雙清澈星眸也隱隱有瑩潤之澤。  

  一時之間,紀若塵竟然有些認不出自己,他揉揉眼睛,仔細看了半天,才敢確認那潭水中映出的,的確就是自己。

 

  「這真的是我麼?」張殷殷盯著銀鏡看個不停,越看就越感覺鏡中人根本不是自己,就似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一般。

  她開始將鏡中人容貌的每一個部分分解開,一個一個地看下去,從那如煙似黛的眉,到若星如水的眼,細潤如雪的肌膚,以及一點櫻唇。  

  可是這樣一來,她更加不認識自己了。  

  「小姐,這是妳要的畫。」身後傳來丫鬟略顯緊張的聲音。  

  張殷殷接過丫鬟遞上來的數個畫軸,一一打開,仔細觀瞧。

  所有畫軸上繪著的都是女子,姿態各異,講述的均是些女仙故事。

  張殷殷一幅畫一幅畫細細地看過去,比讀道經時不知要認真了多少倍,可是直到看完最後一幅畫,也沒見她看出什麼結果來。

  實際上她琴棋丹青均是一竅不通,此次要畫來看,也不知是想看些什麼。  

  看著看著,張殷殷忽然火上心頭,抱起那堆畫軸,狠狠砸到了牆上。 

  丫環險些被這些熟銅為軸的畫卷砸到,臉色蒼白,縮在牆角媟瘛瘚o抖,但這種事她可不是第一次遇到,是以忍著沒有驚叫。

  張殷殷這數日極是古怪,若是驚叫聲惹到了她,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。  

  張殷殷怒道:「出去!沒用的東西,讓妳找些畫也找不來,再去給我找!」  

  那丫鬟如蒙大赦,忙不迭的溜出房去。  

  小丫鬟轉過迴廊一角,正好遇上緩步行來的景霄真人夫婦,慌忙上前行禮。

  黃星藍問道:「殷殷在房間婸礡H這幾日好點了沒有?」  

  小丫鬟回道:「小姐這幾日天天在房間中攬鏡自照,又差我去尋了許多女仙故事的古畫來看。也不知為什麼,小姐看完畫後往往就會大發脾氣。不過小姐每日都有修道練劍,不曾荒廢了功課。」  

  此時從張殷殷房中又傳出隱隱的砸東西聲音。  

  黃星藍與張景霄相視一望,微笑道:「看來女兒是長大了。」  

  張景霄撫鬚微笑,面有得色,道:「是啊,這一轉眼,就是十三年過去了。」

 

  西玄山連接數道山脈,綿延千里,莫干峰與十二側峰之間其實也相去甚遙。

  此時南方五峰尚為一片晴空,北方三峰卻是鉛雲滿布。  

  丹元峰位於最北,峰上丹元宮與其他諸峰略有不同,恢宏瑰麗不足,典雅精緻有餘。

  丹元宮傳至玉玄真人手中之時,已經是連續十一代皆由女子出掌了,不過丹元宮中女弟子雖然眾多,但也不禁男徒。  

  丹心殿中,香煙繚繞,異獸徜遊,一派仙宮模樣。

  玉玄真人坐在丹心殿暖閣中,望著閣外層積鉛雲,雙眉緊鎖,面有愁色。

  在她左右坐著一男一女兩位真人,分別是她的師姐玉靜和師弟玉真子。

  玉玄真人膚若嬰兒,眉似彎月,望上去不過二十五六年紀。在她右手邊,另有一條長二尺餘、通體火紅的靈蛇,牠背上生著一副薄薄蟬翼,腹下卻又伸出四足,不知是何方異獸。  

  其實玉玄真人早已年過五旬,但她修道有成,駐顏有方,是以看上去仍如妙齡。  

  玉玄真人沉吟良久,終於道:「再過一個半月,今歲宗內小考就要到了,今日將師姐師弟請來,是想聽聽你們對這次小考的看法。」  

  玉靜和玉真互望一下,面有難色,都不答話。  

  玉玄輕歎一聲,道:「這堣]沒有外人,有什麼話但說無妨。」  

  玉靜先是歎一口氣,然後才道:「目前我宮前後四代,共一百一十三人,除了兩三個弟子外,並無特別傑出的人才。年輕弟子中惟有含煙資質絕佳,將來可成大器,但依我看,也難和常陽宮姬冰仙、玄冥宮李玄真、司空宮尚秋水和太璿宮明雲相比。

  「尤其我宮人丁單薄,說來說去,也惟有含煙拿得出手,不似其他宮脈人才鼎盛。本來紫微真人的常陽宮一脈弟子尚不過百,人脈比我丹元宮還要單薄,可是那姬冰仙驚才絕豔,紫微掌教又飛昇在即,常陽宮實不可能被我宮壓過。

  「紫陽真人本來年歲最長,道行卻不大夠,但他德高望重,宮中的弟子數目反而最多;玉虛真人又向來與紫陽真人交好,時常代他指點太常宮中弟子。

  「就算含煙可以穩勝一場,但太常宮倚多為勝,我們也無可能壓過他們;這一次小考,恕我直言,我們丹元宮怕是要和上年一樣在諸宮中墊底。」  

  玉玄真人沉默片刻,長歎一聲,道:「丹元宮在我手中積弱已久,若今年小考再敗,那就是連續十七年位於九宮之末了。

  「自先代祖師創下歲歲小考,十年大考之制起,歷今已有一千一百年,還從未有過任何一宮連續二十年皆居末座。但目前看來,我宮三五年內也難有起色,這二十載連墨之恥,今番怕是難逃了。」  

  玉靜和玉真皆垂首不語。

  似是感應到暖閣中的陰鬱氛圍,那條玄火羽蛇悄悄升起,然後若一道紅電,無聲無息地飛到閣外去了。  

  玉玄望著玄火羽蛇逝去時留下的一抹淡紅尾影,苦笑一下,道:「此次小考敗也就敗了,這等羞辱,由我玉玄一人承擔即是,可是眼下我宮或有一個一舉中興的良機,卻是令我十分為難。」  

  玉真插道:「難道說的是那紀若塵?」  

  玉玄點頭道:「正是他。」  

  玉真眉頭微皺,疑道:「我也曾見過紀若塵。他資質倒是不錯,可是還遠稱不上天資橫溢,為何自紫微掌教以下,各位真人都對他青睞有加?」 

  玉玄抬首望向天頂,輕歎一聲,道:「此乃我道德宗宗門之秘,惟有各脈真人方能知曉。玉真,你雖是我的師弟,具體細節我也不能說與你知。不過……」  

  玉靜和玉真知道玉玄真人尚有下文,全都屏息以待。  

  玉玄頓了一頓,似是在猶豫著什麼,隔了許久才道:「此事事關重大,但我也只能透露些許給你們。那紀若塵天資雖然一般,但福緣卻厚。何況他真正天資如何,我等道行不夠,其實是看不清楚的。

  「紫微掌教甘冒誤了飛昇之險,半途出關,又令三位真人率眾弟子趕赴塞外收了紀若塵回宗,如此大的陣仗,只是說了一句,紀若塵今生飛昇有望!」  

  「飛昇有望?」玉真和玉靜都倒吸一口冷氣。  

  紫微真人前次短暫開關,曾詳論過數名弟子前程,其中對姬冰仙評為苦修百年後,有望修成屍解之果。以此一句評語,姬冰仙立即被推許為道德宗千名年輕弟子中天資之首。  

  紀若塵竟是飛昇有望!  

  這豈不是說,道德宗在前後百年之間,就要連出兩位飛昇真仙?這是何等盛況!

  自此道德宗領袖天下,攝伏群魔,那是自不待言,也難怪諸位真人對紀若塵如此看重,又明爭暗鬥得如此厲害,這「飛昇有望」四字,已經足釋玉靜和玉真一切疑惑。  

  玉靜和玉真震驚之色尚未全消,哪知玉玄真人又歎一口氣,悵然道:「只是想讓紀若塵入我丹元宮門牆,卻是千難萬難。且不說玉虛真人的仙劍,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,以及太微真人的道法,他即使是對紫雲真人的丹鼎之學都興趣多多,惟獨對我丹元宮絕學沒什麼興致!

  「紫陽真人又是近水樓台,你們說,我丹元宮又拿什麼來和別脈相爭?今年小考,我宮再位列諸宮之末,這就更不必指望四年之後他會選擇丹元宮了。」  

  玉靜和玉真面面相覷,都知玉玄真人所言是實,可是這天大的機會就擺在眼前,要就此憑空放棄,著實是非常艱難的一個決定。

  玉靜和玉真一轉念間,又都明白玉玄真人其實已經有了計較,只是找他們兩人來商議而已。他們也明白應該如何去作,可是要下這個決心,同樣是千難萬難。

  只不過事已至此,三人其實心底已有了決定,惟一不同的,就是誰先將這句話說出來而已。

  丹心殿暖閣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
  過不多時,玉真究竟道行稍差,忍不住道:「玉玄師姐,我丹元宮女弟子眾多,若想壓倒其他八脈,依我看,或可從這上面著手……」  

  話未說完,玉靜就咳嗽一聲,玉真立刻醒悟,閉緊嘴巴,不肯再說下去了。  

  玉玄真人終於歎息道:「我宮本就勢微力單,若我們師兄妹三人尚且不能一心,又拿什麼去和外人相爭?我受先師遺命持掌丹元宮,將來一切汙名,自會由我承擔,你們大可不必擔心。

  「紀若塵年方十八,正是血氣方剛之年,我苦思良久,惟有自此入手,方可誘他來投。」 

  玉真謙然道:「師姐說得極是,方才是我不夠識得大體。我丹元宮是起是落,全在此一舉,所以我以為不妨更進一步,比如說若有弟子能與紀若塵合籍雙修……」  

  聽到合籍雙修幾字,玉玄真人和玉靜的面色都略顯尷尬。  

  玉真斟酌了一下詞句,續道:「兩位師姐莫怪,我反覆思量,覺得只要有我丹元宮中弟子能得與他合籍雙修,哪怕四年後他不肯入我門牆壁,待飛昇之日,與他雙修的女弟子道行真元必有極大進益,我們丹元宮也當能從中獲益非淺,總好過一無所獲。」  

  玉玄真人遙望天邊陰雲,緩緩點頭道:「玉真師弟所言甚是,我其實也正有此意。只是這其中有一件為難處,雙修之事講求緣分,我宮弟子雖然眾多,怕只怕與那紀若塵無緣無分。」  

  玉靜終於開口道:「此事要雙管齊下。其一是挑一個得力的弟子,與紀若塵親近;其二,我那媮棯疆酗@塊得自南蠻的異香,名為幻夢霓裳,功用……這個……很是玄妙。若我宮弟子與紀若塵共同清修時燃上一爐,會收事半功倍之效。」  

  玉真面有詫異之色,向玉靜望去,全然未曾預料相處幾十年的師姐,竟然也會下此連環計策。  

  玉靜臉上微微一紅,目光一偏,望向了別處。  

  玉玄真人怔怔望著閣外,許久,才收回目光,淡淡道:「玉靜師姐,玉真師弟,此事說起來雖是為了我丹元宮千年中興,但與道德宗宗旨實在不大相符,萬一傳了出去,勢必鬧得沸沸揚揚。

  「玉靜師姐,那幻夢霓裳今晚妳送到我那堨h罷。自此之後,你們再也不要插手此事,一切均由我來處理,這樣萬一事機洩漏,自會有我一人承擔。

  「只要有師姐師弟在,丹元宮仍有東山再起一日。玉真師弟,你去把含煙叫來,我有話要對她說。」  

  玉真一怔,道:「含煙?」  

  玉玄真人點了點頭,道:「正是含煙。」  

  玉真再望了玉玄真人一眼,輕歎一聲,搖了搖頭,自出暖閣,想是尋人去了。

 

  「若塵,看來你這七日清修,獲益不少,居然已突破了太清至聖一境。尋常弟子若要過這築基第一關,少說也要一年時光。你如今只用去半年左右,不錯不錯。」  

  紀若塵立刻站起施禮道:「多謝紫雲真人誇獎。」  

  紫雲真人撫鬚微笑,點了點頭,又上下打量起紀若塵來。

  他皺眉沉吟道:「若塵,你此刻真元雖強,但是五行紛亂,木性獨盛,陰陽不調;上次授課時你經脈尚偏陰寒,不過數日今日就轉呈至陽,又有雷火之性。真是奇怪……」  

  一道寒氣從紀若塵心上滾過。

  他先後解離過多件小法器,大多是以木性為主,不知是否初悟解離訣時解離了張殷殷的木劍之故,紀若塵對付起木性法器來,要比其他屬性法器容易得多。

  實際上當日張殷殷所持木劍只是凡品,但她以全身真元催運乙木劍氣,是以當時的木劍也成法器。

  此後那紫晶卦簽靈氣過於凶厲,也把紀若塵折磨得死去活來。

  他好不容易融彙了這數道外來靈氣,只是玄竅脈絡為之有所改變,不料紫雲真人眼力厲害,一眼就看出了紀若塵身上這諸多變化。  

  紀若塵當下只作糊塗,一臉茫然,似是全然不明白紫雲真人在說些什麼,心底卻直冒涼氣。

  既然紫雲真人注意到他的變化,其他真人沒有看不出的道理,今後他除了要再三小心外,還得準備個什麼說辭來搪塞。  

  紀若塵正在這堣j傷腦筋,那邊的紫雲真人自顧自不停地喃喃自語,又屈指掐算著什麼,這個動作又把偷偷注意紫雲真人舉動的紀若塵駭出一身汗來。  

  過了片刻,紫雲真人方才撫鬚微笑道:「若塵,諸位真人是否給過你不少丹藥?呵呵,這句話我不當問的,你不答也罷。」  

  紀若塵含糊答道:「真人們的確給過我丹藥,還傳了些服藥時用以煉化藥性的口訣。」

  先後有三位真人給過紀若塵丹藥,但他只服用過顧守真真人的龍華丹。玉玄真人和太微真人相贈的靈丹因為煉化藥性過於費時費力,一直還放在房中未動。  

  紫雲真人點了點頭,道:「這就是了,我只推算出你服過顧守真真人的龍華丹,至於其他的丹藥,我就推算不出了。嘿,他倒真還捨得!

  「哼,不過這些傢伙簡直就是胡鬧,這丹藥也是能亂服的麼?不求五行陰陽調和,不講丹華鉛汞金精,諸多丹藥這樣服下去,就是你現在這樣子了。」  

  紀若塵見紫雲真人並未推算出解離法器之事,先放下了一半心,聽到後半句,那心又高高提了起來,他吃的可是比丹藥更強的五行靈氣,忙問自己究竟有何不妥之處。

  解離訣雖是仙訣,但可是自行進入紀若塵神識的,仙訣上的那些文字,紀若塵是一個也不認識。

  也許他悟到的就是仙訣全部秘奧,更有可能,解離訣根本不是這樣用的。

  紫雲真人笑道:「你也不必驚慌,這些丹藥至少對你沒什麼壞處,不過此刻你體內陰陽紊亂,五行不調,雖然於身體無礙,但就好比劍走偏鋒,終究不是正道。如此一來,你真元雖強,可能發揮出來的功效不過十之六七而已,欲速則不達啊。」  

  「那該如何是好?」紀若塵忙問道。

  聽了紫雲道長的寬慰,心懷鬼胎的紀若塵更是惴惴,丹藥和丹藥之間是不會相剋,靈氣和丹藥之間可難說了。  

  紫雲真人道:「你也不必驚慌,待我回去後開爐設鼎,煉上幾顆黃庭日月丹,你七日一服,服上三顆後,體內陰陽自然調和。只是從現在開始,你不能再亂服真人們給你的丹藥,就算想服,也要先問過了我。」  

  紀若塵連忙稱「是」,忽然想起一事,問道:「玉玄真人曾賜過一瓶玉液七巡丹,說是可以助長三清真訣的修行,囑我這幾日就要按時服用。這玉液七巡丹,不知當不當服?」  

  一聽到玉玄真人之名,紫雲真人臉色登時變得有些難看。

 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,道:「丹元宮無一不學,無一能精,幾百年來一直如此,玉玄那小傢伙又懂得什麼丹鼎了?更不必說金丹正道!這玉液七巡丹是丹元宮的祖方,她就當成了寶,其實效用較守真真人的龍華丹差得太多了!

  「我十幾年前就跟她講過,讓她把手堥滷囓火羽蛇作為藥引,將這爐玉液七巡丹回爐重煉一番,藥效可連增三倍,凡品立成仙丹!但她就是不聽!」  

  紀若塵盡力做到不動聲色,但臉上的表情仍多多少少有一點古怪。

  紫雲真人恬淡謙和,仙風隱隱,平日堮薽蚻O極佳的。

  只是一提到丹元宮玉玄真人,他就如變了個人似的,語氣尖酸,口角刻薄,風度全失。  

  與八位真人相處時間一久,紀若塵也就大體知道了這其中的奧妙。

  原來紫雲真人少年時起就嗜好丹鼎,如今他道法大成,於金丹大道上更有了不起的成就,發前人所未發。

  只是金丹正道不同於三清真經,三清真經求諸於內,講究的是內丹有成,育胎百日,結成金嬰,自此始算踏上大道。

  而金丹正道煉的是外丹,鼎爐真火,奇珍異材,樣樣不可或缺。

  金丹大道到了紫雲真人這一地步,天天愁的就是如何才能尋到稀世之材了。  

  丹元宮中多有奇珍異獸,看在紫雲真人眼堙A無一不是可入鼎爐的良材。

  據傳,他曾向玉玄真人討要靈獸,當然被玉玄真人斷然拒絕;而後紫雲真人又曾向她求某種靈物的飼養之法,再被玉玄真人堅拒。

  自此紫雲真人所主的天關宮算是與丹元宮有了嫌隙。  

  一提到丹元宮的丹藥,紫雲真人精神立長,輾轉批駁起玉玄真人的道行來。

  但這一次紫雲倒沒有像往日那樣長篇大論,僅說了一炷香的工夫,就收了口,倒讓凝神傾聽的紀若塵頗為意外。  

  紫雲真人品了一口茶,徐徐地道:「若塵啊,再過一個多月,就是宗內小考之時。屆時各脈弟子會按三清真訣境界分別較技,以考較弟子們過往一年的功課。

  「這一年一度的小考,乃是我宗內盛事,能夠在考較中勝出,可是莫大的榮耀。

  「不過你入門時間不長,真元進境雖快,但應用不夠純熟,所以今天就不講辨識藥材了,我授你一門速成取巧的法子,喚作丹砂訣,取的是『丹砂生木,鉛華出金』之意。」  

  當下紫雲真人傳了口訣後,再細細為紀若塵釋疑解惑,直至他大略明白為止。

  這丹砂訣乃是出自《玉皇寶籙》,並非增進真元之訣,而只是一門運使真元的訣竅,所以用不了一月時光就能研習熟練。

  此訣一經使用,周身將浮現無數由真元凝成的細小丹砂,同時通體堅硬,若披重甲,可以說是攻防兩宜的妙訣。  

  紀若塵此時對各脈真人所長都有所涉獵,學下來總覺得這丹砂訣有些不大對勁的地方,究竟哪堣ㄨ鵅A卻又有些說不出來。

  他苦思片刻,霍然開朗道:「我明白了,這丹砂訣,用來破解丹元宮道法最有效果!」脫口而出後才覺得有些不妥,連忙抬眼向紫雲真人看去。 

  紫雲真人卻撚鬚微笑起來,贊道:「若塵,你悟性果然不錯,正是如此。這丹砂訣乃是我這一個月來新近從《玉皇寶籙》悟出的。

  「丹元宮道法華而不實,虛浮無力;你若遇上了丹元宮弟子,只消用上丹砂訣,以沉凝破浮華,就算對方道行比你高出少許,你也不難取勝。」 

  若塵一聽,就知是紫雲真人有意栽培。

  這種專破別脈道法的訣要並非正道,然則一是用在歲末小考上最是對路不過,二是有體則有用,這些運使真元的法門用的熟了,對於太清真訣的修行也大有好處。

  至於這秘技為什麼正好是專破丹元宮道法的,那也就不必深究。  

  紫雲真人臨行前,又贈了他一丸可以強健經脈的心合丹,這才飄然離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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